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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乔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园里玩。他的呼吸系统相当脆弱,极易受到花粉的伤害,那是在春天,公园里飘飞着柳絮,如同漫天飞雪。
我在出门前已经为乔带上防止呼吸道感染的面罩。他的黑眼睛透过面罩凝视我,孩子的眼睛有种特殊的纯净,像不发光的宝石。
这是传说中的雪吗?他问我。
我摇头。已经几百年没有雪这种东西的存在了,因为温室效应的缘故,地球变得如蒸笼般闷热,冬季消失了,夏天变得极其漫长,春秋转瞬即逝,并越来越模糊不清。只有在这个由离地面数百米高的玻璃屋顶支撑的室内公园里,我们还可以看到春天里的柳絮。
要是可以不戴空气过滤罩就好了,乔说,我真想呼吸一下,有树木的空气的味道。
我微笑着看他,柔声说,会的,等你长大,过敏症就会不治而愈,到那个时候,你可以带你心爱的人,来这里呼吸春天的空气。
醒来的时候,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梦,以及,梦里乔的胖乎乎的手指的感触。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习惯性地牵着我的手。
乔现在几乎不再这样做了。他已经长大成人,并且一如我曾说过的那样,摆脱了过敏症的羁绊。他拥有健康,工作,以及,未婚妻。
而我仍旧是乔的姐姐薇亚。我的容貌在这些年里从未改变,一直维持着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其实完全可以让我随着乔的长大而逐渐显老,但是乔拒绝这个免费的维护服务。于是,我便一直保持着他初见我的模样。长发梳成一只大辫子,笑起来左腮有一个酒窝,就当前的仿真技术来说,我不算是个美轮美奂的仿真人,但乔喜欢这样的我,对我而言,这便足够。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乔的情景。他抱着一只仿真猫,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我只好自己走进屋去找他。房间没开灯,好在我不需要光线也可以清晰辨认屋里的一切。蜷缩在房间一角的乔,如同受伤的小动物般,眼睛里是黑幽幽的光。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咬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乔,我叫做薇亚。你爸爸妈妈送我来照顾你。我对他说。
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怀里的仿真猫也盯着我看,碧绿的双眼没有表情。它其实和我有着相同的科技元素,不同的只是它别无选择地成为一只猫,没有被灌输人类的知识与情感模式。
我不由分说地抱起乔。猫惊跳开去。他微弱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挣扎。我给他戴上面罩,把他抱到屋外,那里停着一架白色的动力滑翔翼,如同一只巨大的翅膀,静静落在地上。
当乔被我固定在滑翔翼上我身边的位置,和我一起升上天空之后,他第一次发出孩子的笑声。
你喜欢飞吗?我隔着风声问他。
喜欢。他喊道,姐姐,你可以每天带我飞吗?
我便从那一天开始,成为乔的姐姐。
他们说,仿真人不会做梦。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梦,又该叫做什么呢?我一闭眼就开始做梦,有时,甚至在白天,乔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会无意识地陷入虚妄又真实的梦境。那些梦太逼真了,以至于我要醒来很久,才能劝服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个梦。
总是梦见乔以前的样子。从我初见他的六岁到十六岁。梦里他一直是孩子或少年,惯于紧紧牵我的手,指间传来绵密的依恋。
乔已经二十四岁。他将于下周结婚。到那个时候,我将不得不离开这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家,回到制造我的地方,接受记忆清洗和其他操作,变成薇亚以外的什么。
也许他们甚至会把我变成一只猫。这个想法让我有瞬间的无奈,但谁也不能对此抱怨什么。
我的销售契约的第一条写着,K5698703R3的服务期限为,即日起至乙方结婚之时。
乔,你的新娘到来的那一天,就是我必须履行和约的日子。
我知道,乔对此项条款一无所知。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烦躁的情绪,从我的技术指标来看,这甚至不可能。仿真人不存在焦虑恐惧以及其他人类的坏情绪。但我确实隐隐焦躁。
为了派遣这种莫可名状的情绪,我第一次在乔不在家的时候驾滑翔翼飞上天空。他十六岁那一年,终于不再因为糟糕的空气而呼吸艰难,并学会驾驭滑翔翼。从那时起,我便和乔换了一个位置。我们常在周末的黄昏飞行作为消遣,乔熟练地拉动操纵杆,我伏在他身边,凝视满天迤逦红色云层的天空。
我的辞典里没有合适的词,可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想这不是制造商的缺漏。事实上,没有什么词语可以恰如其分地概括彼情彼景。那种绵长的,巨大的,安静又让人窒息的快乐。
当我们并肩飞在云上,乔转头对我微笑。
我一个人飞了许久,掠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有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似乎隐约听到了乔的呼唤声。
姐。
但这当然是错觉。没有谁的声音可以传得这么高远。
着陆后我才发现乔没有回到家。也许是去见他的未婚妻。但若是这样乔也一定会在家里的电话上留言。我有必要知道他的所有行动日程,这是合同内容的一部分。十八年来,乔已将其作为根深蒂固的习惯。
所以他第一次在那个女孩家过夜时,同样打了个电话回家。我还记得他那天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犹豫之意。
姐,我今晚住朋友家,不回来了。
方便告诉我你朋友的住址姓名吗?我温和地说。这是规定,因为若他有什么意外,我必须知道他在哪里。
他说出对方的信息,我记下。然后,我莫名其妙地补了一句,这句话完全与规定或者预设程序无关。
乔,我说,你开心就好。
嗯。他答道。
乔不在家。也没有留下相应的讯息。我立刻连上网去寻找他的踪迹。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下午五点三十分,高速路上有连锁车祸发生。医院的信息板上赫然有乔和他未婚妻的名字。
我跳起来奔出门拦了一辆的士就往医院赶。若不是医院门口不允许滑翔翼降落,我想我一定会飞过去。
乔的腿受了伤,所幸不是很严重。他的未婚妻只有轻微的擦伤。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这时,我忽然很感谢我的制造者们。我没有流泪程式。这,也许是一种幸运。仿真人不该太纤细善感,仿真人,不该,想哭。
姐,抱歉,让你担心了。乔看着我说。
没关系。我露出他最眷恋的笑容说,你没事就好。
乔的伤使得他的婚期被迫延迟。我开始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为乔带去他想看的书,他爱吃的食物,以及我细心煲好的温热的汤。
乔睡着的时候,我常常坐在他床前凝视他的睡脸。我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切近地看过他熟睡的样子了。出于周到的考虑,合同规定,他十二岁开始,我就不可以再帮他洗澡,也不可以在他入睡前靠在他的床头为他说故事。好在制造商至少赋予了我睡眠的权利。我象人类一样睡觉,其实也就是充电。因此,有一次乔因突发肠胃炎折腾了一夜后,忽然盯着我说,姐,你看起来很憔悴。是我让你太辛苦了。
我笑笑说,那只是因为没充好电。明天多睡一会儿就补回来了。
人类的身体虽然脆弱,却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不像我们一旦损毁就只能成为回收品。
乔一点点逐渐痊愈,他很认真地做复健,说不想再闷在医院里了。他的未婚妻不能常常来,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我陪着他做那些枯燥的肌肉协调动作。
乔说,姐,这让我想起你教我玩滑翔翼的日子。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说。
乔出院了。他出院那天,他的未婚妻来接他,同时还带了婚宴的宾客名单。他们回到家,在客厅里逐一核对名单的时候,我回到自己房间。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充电,我居然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第一次看到乔的情景。不同的是,他的怀里没有猫,而是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小女孩,和他手牵手并肩坐着。
我向乔伸出手,他却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不肯伸出手来。
梦的形态变了。我看见十六岁的乔,和一个少女并肩于滑翔翼上,低低飞过我的头顶,又逐渐攀升,消失于遥远的天际。
第一次,我从梦里惊醒过来,伴随着一种说不清位置的疼痛。我想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这样地疼,疼得无法言语不想思考。
故障就故障吧,没有报修的必要。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乔婚礼那天,新娘穿了白纱衣。他们在院子里请了一帮朋友来做客。我忙着招呼饮料,交待婚礼公司的人不要停止音乐和烤肉,注意每一个来宾是否得到很好的款待。
走来走去做这一切的同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异样。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如同不祥的阴云笼罩头顶。
还没等我细细辨认出那个什么的轮廓,我的视线忽然在瞬间里开始模糊。人群,笑声,乔幸福洋溢的脸,这一切都迅速地消退为模糊的背景。我仿佛看见乔奔过来喊我,姐,姐,你醒醒。
可我实在太困倦了,睡意如死一般弥漫开来,在我的头顶张开。
我知道,自己倒了下去,带着乔熟悉的笑意。
[据报载]
二零七五年,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一个编号为K5698703R3的仿真人,因长期充电不足而发生故障。根据制造商的测试,它并未完全损坏,有资料表明,它处于类似于人类做梦的低运转状态。
从理论上说,仿真人不会做梦。制造商决定将K5698703R3置于研究室做进一步观测。
我梦见了雪。
那是真正的雪,将世界染成漫天的白。
乔站在我身旁,不是六岁也不是十六岁,而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握住我的手。薇亚,他叫我的名字说。
我只希望这个梦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要醒来。
04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