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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遇到她是在夏天的西子湖畔。时逢庙会,西湖边熙熙攘攘尽是人,我戴一顶普通的遮阳斗笠,将帽沿压到眉梢,信步走在人群之中。
我来西湖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或者逛庙会,而是到此工作。事实上,这几日沿途所到之地,城墙上都贴有我的肖像,也就是通缉令。飞贼吴六,檄文上如此称呼我。官府的这个错误让我暗笑不已,我是飞贼没错,可我的名字是吴柳而非吴六。不过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等无聊差错跳出来为自己正名,我要的又不是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吴柳只是一个盗窃专家罢了。我与一般窃贼的差别,在于我只取不义之财,这或许可以称作职业道德。
忘了在哪里听过这样一句诗,最是西湖六月间。西湖六月,的确名不虚传。虽然我无心于湖光山色,也不由得在心里赞一声好。
忽然听得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叱,按理说,以我现在的处境,所有闲事,沾染得越少越好,可或许是西湖美景使得我放松了一贯的警觉,不由得随着人群凑过去察看究竟。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两女一男。
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两名女子都生得极美。她们一个穿白一个穿青,款款站在一个面红耳赤的壮汉面前。穿青衣的正在毫不客气地数落那名汉子,从那声音架势看来,刚才那声叱喝,就出自她的口中。
我站着听了片刻就明白过来,原来这人试图偷那两名女子的钱囊,被青衣女子抓个正着。青衣女正在教训他,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做偷窃的勾当。
我对路边小贼一向不齿,但她也实在泼辣,把一个高大汉子骂得无力招架。要知道,贼也是有自尊的,被人抓住暴打一顿不算什么,被一个年轻女孩子这样当众像训儿子般碎碎念,谁也搁不下面子。我也立即看出,那人不是不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但苦于手腕被她抓住,竟是动弹不得。
这女孩子竟是个高手,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走过去打圆场。
“这位姑娘,我看他也有悔过之意了,你就日行一善,放过人家吧。”
她一扬眉,定睛看我。我不由得一怔。
那样黑白分明的眸子,当真可用“秋水”来形容。
她的唇角却忽然漾出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来,若不是我站得这么近,根本无法觉察到。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了他。”她淡然答道,又转头呵斥那人——
“还不快滚!”
壮汉感激地看我一眼,仓皇离开。我不是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留下的一圈淤青。
看热闹的人群随即慢慢散开,我并不多说话,对两名女子略一抱拳,随即转身。却听她在我身后轻声道,“满世界的人都在找你,你还这么肆无忌惮在街上走,算你有种。三日后你有一场血光之灾,记得,到时往东走,可逢凶化吉。”
我一惊,再转头时,那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遇见她的那天,后来的时间里,我只是在西湖边踯躅。身负通缉令,我却在水影浮光间忘怀了我的处境,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刻在心上般清晰,挥之不肯去。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忽然间下起一阵大雨。行人纷纷散开去寻觅避雨的场所,只有我一个人依旧独自慢慢走在苏堤上,暴雨之中,远山如墨,西湖一片灰白色,如一幅水墨画。
我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兀自怔忡想到,这样大的雨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地方可以遮雨?
她说三日之后我有一场血光之灾。
我却不信这个邪,偏将夜访金府的时间定在三日后。
夜访,当然不是正式登门拜访,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金家后院。
金家是杭州一霸,掌控了附近方圆百里的茶叶买卖。金老板的收购价很是苛刻,却不容置疑,因为附近的种茶人如果不将收成的茶叶卖给金家,后果通常会很凄惨。做亏心事的人必然比别人更有防备心,因为这个缘故,金家后院可以说是戒备森严。我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放倒两个守卫,朝库房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很顺利。我从金库中拿了若干金银细软,放进肩上的包裹里。整个金家大院安静无声。可如果就此收手撤离,未免太便宜了金老板。我继续在屋里查找可能的机关,因为账本应该也在这间屋里。
不知道是我正好走霉运还是她的预言太过准确,当我移动一个有些古怪的花瓶使博古架的夹层出现于眼前的同时,三道冷光先后破空而来。是暗箭。我闪过前两道,却没能闪开第三道。左肩一阵剧痛。同时整个后院警铃大作。我一咬牙从夹层中拿出账本,推窗跃上墙头,一阵狂奔之后,终于逃离拿着火把四处追逐的金家护卫们。
虽然侥幸逃脱,我却已经无力返回客栈。暗箭上有毒。简直如同话本小说中的拙劣剧情,我满脸冷汗地拖着越来越疲倦的步子在陌生的巷子里扶墙行走,身体的反应告诉我,若非出现奇迹,我吴柳今天就要丧命于此。
我并不怕死,但一想到死后还要被人当作飞贼吴六给说三道四一番,便觉得实在很不值得。
她的声音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回响在我的心头——
记得,到时往东走,可逢凶化吉。
我拼尽最后的余力,朝东走去,没走出多远,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意识退却之前的瞬间,我想起她的双眸。那竟是我心中最后的影像。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陌生的细纱帘,垂落在我的头顶。
“你醒了?别乱动!”一个声音阻止了我试图起床的举动。
这声音好生耳熟。
我于是乖乖不动,只是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细纱帘遮住了我的大半视线,只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向我走来。
她走近我,一手挑开纱帘,轻轻坐在床沿。她手里拿着一只瓷碗,青色的衣袖从她的腕端滑落。相当眼熟的青色。我努力看向她的脸,正对上一双盈盈的眸子。
是她。
我一时间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不是因为抱定必死之心却有幸存活,而是因为此刻死而无憾的心情。
只为这一眼。
但我毕竟没有哭。眼泪不适合我的形象。我努力做出一个微笑,说,“是你救了我?”
“是我家小姐。”她平淡地说。没有多余的表情。接下来喂我吃药的时候,她一直是如此淡淡的,仿佛我们从未见过。我想,她大约是不记得曾经见过我了。这让我有隐约的失落。但我立即安慰自己说,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谁又该记得谁呢?我不曾忘怀她,这就够了。
我的伤养了数日才好。有时我竟希望自己恢复得慢些,因为我知道,伤势痊愈的时候,就是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她的时候。
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带了药过来。看我自己把药喝完后,她告诉我,她家小姐要见我。
我随着她走到前厅去,一眼看见那名我曾见过的白衣女子,和一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人,分别坐在主人席的两把扶手椅上。白衣女子已不是我初次见到时的少女装饰,而是挽起发髻,作妇人装扮。我有些微的诧异,想不到她这么快便嫁作人妇。
白衣女子见我进来,转头对年轻人说,相公,我和这位旧友有些话说,你先去书房坐一会儿吧。
那人便点头走开,我素来不喜欢太脂粉气的男人,对他并未再多看一眼。
白衣女子这才对我微笑一下,又转头对她说,“小青,他的伤没大碍了吧?”
我这才知道她叫做小青。小青看我一眼,露出略带嘲讽的笑意说,“只要他自己不再莽撞送死,应该还可以活很长时间。”
要是往日,我听到这样的语气,一定按捺不住怒意。但因为是她说来,我竟然一点脾气也无。
白衣女子又说,“那就送客人走吧。我家女眷多,不便久住。”
我昂然道,“我吴柳是有恩必报的人,就这么让我走,我可不愿意。”
小青吃吃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边笑边说,“你不是大名吴六么?”
我凝视着她,缓缓说,“那是官府情报不准确。我姓吴名柳。姑娘贵姓?”
她毫无羞色地迎着我的目光,冷然答,“我没有姓。”
不论我怎么坚持,白衣女子和小青仍是婉送我出门。她们递给我一个行囊,里面正是我从金府盗来的银两。
“金老板的账本,在救你的当天夜里,我已经放在知县的床头了。”小青扬眉说。
我叹息。如此女子,却甘以侍婢自居。或许,她有某种不愿为人知的原委吧。在我的心里,有个无法抹杀的念头,那就是与她携手走天涯,那该是如何快意的江湖。但,这毕竟只是痴想了。
出得门来,我才发现,她们的居所,我曾在数日前勘查地形时来过。我不会记错。不过数日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断壁残垣,如今,却是幽深的府第。
小青送我到门口,说,“就此别过,吴柳,你以后自己小心罢,不是每次都会有这么好运气的。”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一笑,坦然看我,说,“我不是人。是蛇。”
说完,她转身进门,青衣转瞬消失于我的眼前。
我却不相信,她可以就此轻易消失。无论她是人或是蛇,我只知道,她有一双我无法忘记的眼眸。
据说只要一个人够固执,便可以感动神佛。
那么,是不是也同样可以感动蛇女的心?
后记:
三年后,钱塘江发大水,直逼金山寺。有一人不顾洪水滔天,乘扁舟逆浪而上,沿途狂呼:“小青,你这是何苦。快停手,和我一起离开吧!”
人们都说这人是个疯子。洪水困了金山寺三天。三天后,洪水退却,留下满地鱼虾的尸体。杭州人都说,没见过钱塘有这么多鱼虾。这时有人想起,那个大浪滔天中找人的疯子,长得很像皇榜上通缉的大盗吴六。
又过若干月,从京城到府县的通缉令上,“吴六”二字都被人擅自改成了“吴柳”,没有人抓到过这个大胆的涂改者,只有一两个更夫说,听到过女子的笑声。
也有人传闻,在西南的高地,或是塞北的平原,见过吴柳和一名青衣的女子。青衣女美貌而冷艳,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
04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