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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女生廖怡在她的同学们眼中绝对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廖怡爱穿宽大白色T恤,左腕戴一块军绿色男装运动腕表,骑二十六寸男式车,在校园里车行如龙不避来者。
除了上课时间,很少能在校园里见到这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短发女生。她总是在上课前数分钟内骑车匆匆赶到,又在下课后迅速撤离。尽管她的作品在整个美术系一年级是公认的出色,但她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得色。
一学期下来,同班的人对廖怡的熟稔并没有比进校初多一点。她照旧带着漠然表情,跨下一部男式大笨车,匆匆穿行于校园之中,其风急火燎状让人不禁担心她终有一天会撞人或者被撞。
廖怡的撞人事故终于还是在大一下半学期的第六周发生了。该交通事故的受害者是美术学院新来的老师方乔。方乔运动神经不错,得以及时闪过廖怡连人带车的具有杀伤力的一撞,但手里第一堂课收上来的素描画稿还是纷纷洒了一地。
那一幕对于方乔或者廖怡,都成为了记忆中不可磨灭的场景。
廖怡从车上跳下来,慌乱地问对方有没有受伤,同时帮忙拾取散落一地的画稿。学院的丁香树刚进入花期,地上满是浅紫色的落花。她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蹲了片刻后起身,几乎有些天旋地转。
就在这同时,她听到方乔的声音。是温和的男中音。很好听。方乔说,谢谢你,同学。
没什么,是我不好意思,撞了您。她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黑晕终于散开,这才看到方乔的脸孔。廖怡第一个感觉是这个男人长得很像她的父亲。
其实她对于父亲的全部概念不过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和眼前的男子差不多年纪,站在母亲身旁微微笑着。父亲在母亲怀着六个月身孕的时候出了车祸。
廖怡微微张大她的眼睛发怔的时候,方乔也在打量这个冒失的女孩子。第一印象是她很瘦,男装腕表更突显了手腕的纤细,却又理了个极短的男生的发式,像个干净清秀的小男孩子。她的眼睛大而亮,里头有蓬蓬的光,在丁香树下的阴影里,这双眸子也还是逼人地亮着。
这个女孩子和学院里那些或娇艳或文雅或木讷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并非泛泛意义上的特别,而是有某种更深的什么,使得她如同丁香树顶上明晃晃的阳光一样眩人眼目。
方乔开始上廖怡的课,是在二年级上半学期。距离他们相撞的那个午后,已经过去了六个多月。这期间,他在校园里见过几次廖怡,每次都在心底暗自惊异于这个女孩周身散发的凛冽气质。当他第一次走进廖怡的班级所在的教室,已经有五年教龄的他手心居然有些微的汗意。
而廖怡一如往常,表情漠然。
廖怡早就从排课表上得知这个学期会是方乔来担任素描课的讲师。那次撞车事故后,她一反常态地和班里最八卦的女生聊了N分钟,换来宝贵的情报,即新来的教二年级素描课的男老师的姓名。
方乔。她不止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以至于这两个音节的起承转合都烂熟于心。她也不止一次在飞车经过方乔身旁时偷眼瞥望他惯常安详的侧脸。
廖怡对自己说,这种毫无来由的牵挂,只是因为方乔长得与她的父亲有几分相似。
素描课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学生们围绕静物默然疾笔,整个教室里唯有铅笔在白纸上滑动的声音。方乔在教室里四处走动,观看进展,并不时提出一些指正。廖怡隐约觉得,他在自己身旁停留的时间似乎总是略长一些。这或许只是错觉所致。但她同时明白,只要方乔站在自己的画架前,空气里就会有异样的凝滞感受。她相信这绝对是错觉所致。她几乎要恋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瞬间,却又为此隐约觉得不安。
每次站在廖怡身后,方乔清楚知道,自己的视线常会无法遏制地从画稿转移到这个女孩纤细的后颈上。但也仅止于此。
他常在校园里遇到飞车疾驶的廖怡。廖怡每次见到他,都会停下车和他问好。而他含笑作答,一如普通的师生见面场景。
大二下半学期的初夏,丁香花重新漫天飞紫的季节里,廖怡遇到第一个追求她的男生。
该男生名叫齐飞扬,同样是方乔最出色的弟子。比她高一个年级。齐飞扬在方乔的画室看到廖怡的画作,便打听作者是谁。
是比你低一届的某班的女生,方乔回答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略微眯起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亮逼人的眸子。窗外又是丁香的季节,如那时一样满目皆紫。已经一年了,方乔在心里不出声地说。他知道丁香再开两回廖怡便会离开他的视线,但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所以若干天后,当他遇见站在丁香树下一手拉住廖怡的车把手作着自我介绍的齐飞扬,他只是略微偏转脸去。他忽然意识到,当走过这一对年轻男女的身旁的瞬间,自己的步态几乎有些苍老了。
廖怡当然注意到方乔经过她和那个突然跳出来拦住她去路的男孩的身旁。方乔略微侧着脸,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和她说几句话。
数秒之间,他们擦肩而过,彼此无言。空气里只余对面那个高挑男生的声音,几乎是挑衅地说,我知道你叫廖怡,我叫做齐飞扬,我很喜欢你的画,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廖怡等方乔走过之后,用一句话拒绝了齐飞扬。
我很忙,没时间谈恋爱。她说。
廖怡说的是事实。她在一家快餐店和另一处酒吧打着白天和晚上不同时段的两份工。
之所以做这么多廉价的辛苦工作,是因为廖怡需要生存下去,她的因为风湿病退在家的母亲也需要生存下去。大多数美术系的女生都更像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人物,不用为今天的晚饭或者月底的房租而伤脑筋。但廖怡除了在课堂上大量使用不菲的颜料画笔之外还有更多的事情必须一一解决。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直接现实,无暇如学院里的丁香般动人而故作感伤。
叫做齐飞扬的男孩并没有就此罢手。他跑去廖怡打工的快餐店找了一份工,和廖怡同样的时段。遗憾的是廖怡打工的酒吧只招女服务生,他没法混迹其中,只好每晚去接廖怡下班。酒吧的散场时间不定,凌晨两点到四点都有可能,齐飞扬就坐在门外的露天座上,喝着廖怡给他倒的冰水,啪啪地打着蚊子。
盛夏的一个夜晚,廖怡如往常般在吧台后忙碌着。看到方乔走进酒吧的时候,她迅速地压下了复杂的眼神。
方乔是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一起走进来的。他也很快看到了廖怡。瞬间的讶异过后,他看出廖怡没有作出认识的意思。即便如此,坐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选了面向吧台的位子,可以远远看着扎头巾的廖怡站在吧台后用一只手灵巧地甩着调酒器。
方乔点了冰咖啡,坐在他对面的女子要了一杯红粉佳人。从廖怡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名女子透出成熟气息的背影。廖怡调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咬着嘴唇,她感觉到难以形容的痛楚,不是从皮肤表面而是从身体深处传来。
方乔。她在心里狠狠地无力地念这个名字。并且,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如果廖怡有机会仔细端详坐在方乔对面的女子,就会看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晶莹的婚戒。如果酒吧的背景音乐不那么具有掩盖性,她就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方乔,你还是老样子。
是吗?我还以为我老了很多。你这次回国,打算长住吗?
不,我只是办事。下个星期回法国。
哦。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方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两个人之间,如果有太多差距,是否就会很难?
女子微笑,说,你好象在责备我,当初为了出国而嫁给法国来的导师。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乔笑着摇头,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
廖怡站在吧台后注视方乔,他们之间是十步左右的距离。她同时注视方乔的女伴,并且毫无来由地自惭形秽。在这个瞬间,她厌恶自己的青涩与贫穷。她忽然明白,方乔与她之间的这十步距离,并非老师与学生之间的距离。而是更多。时间,生活环境,一切。方乔与她,其实并无任何交集,除了在素描课上,他站在她身后凝视她的作品,带着切近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柔。
方乔和初恋女友相聊许久,因为彼此都很清楚将来未必还有再见之期。他看到窗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钟爱的另一名学生。齐飞扬在落地窗外冲廖怡挥了挥手,而廖怡回以罕见的笑容。
方乔在心里苦笑一声。与齐飞扬相比,自己不过是个陈腐的中年人。廖怡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子,能和她比翼的,该是这样朝气的男孩。
离开酒吧的时候,方乔再次深深注视廖怡。这一次,廖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女伴立即问他,你认识那个调酒的女孩?方乔不及回答,被门口的齐飞扬叫住问好。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方才温和地回答,吧台里的和门口的,都是我的学生。说这话的时候他垂下眼睛,不想让昔日的恋人看出他眼底的波澜。
在后来的日子里,齐飞扬和廖怡,是K大美术系公认的金童玉女。
经常可以看到齐飞扬踩着廖怡那部斑驳的旧车,载着廖怡在学校里飞驰而过。
方乔在校园里遇到他们的时候,会微微颔首微笑。车并不停留,只稍作减速,两个大孩子喊一声老师,便又继续疾驰。
丁香花谢了又开,密密麻麻如同重重心事。除了当事人,不会有人记得,曾经,在树下,那场相撞。
04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