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里的美人鱼
那个女孩辛苦的爱情,终于消散在大学校园里。如同美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

 

   那时的天空很蓝。我的日常生活极其简单,没有课的间隙里,除了抱着一本英语书在校园里游走,就是指尖夹一支烟在天台发呆,耳边的随身听里放着英语歌,柔软绵长的声音。我的好友瑶说,堇,你是外语系最叛逆的女生,我总觉得,似乎没有人能够触及你的内心。我笑笑不作答。我并不认为自己叛逆,我只是想要安静地生活。
   我以为这样安静的日子将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遇到那个叫做纪的男孩。
   第一次看见纪,是在学校的操场边上。他一个人在练习撑杆跳。那样修长挺拔的男孩子,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短裤,用背跃式从横杆上凌厉地一跃。他越过横杆的瞬间,不算太短的黑发在空气里飞扬开来。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大力跳了一拍。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瑶告诉我,她喜欢上一个人,是工程系的二年级生,体育部部长,名字叫纪。当时我们正趴在工程楼二楼阳台俯瞰篮球场上的男生们,她从中指出一个人,对我说,那就是纪,我喜欢的人。夏天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眯起眼睛看过去,视线所及,是一个白色的熟悉的身影。这一次,我感到自己的心停止了一拍。瑶在我耳边絮絮地说,堇,我真的很喜欢他。

   在篮球场边对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文艺部骨干兼运动白痴的瑶,固执地写了一封申请书请调到体育部。等待申请书批下来的两个多星期里,瑶几乎每天都去球场边看纪打球。
   我没有和瑶一起去。我知道在哪里能看到纪。他每隔一天会去学校的露天泳池游一个小时泳。很多个午后,我们在深水区中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是否留意过某个身着银蓝色泳装的女生。我们只是擦肩,在水中,如两条无法交流的鱼。
   有一天,纪发生了意外。我像往常一样和他擦肩游过,到另一端后折返回来时,透过泳镜,忽然看见他在水里挣扎的身影。我居然并未手足无措。救生员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无人赶来救援。我飞快游过去,托起纪。他像所有遇溺的人一样,紧紧拥住我。我竭力把纪送到岸边时,救生员这才如梦初醒地赶过来,双手握拳敲击纪的胸口让他把水吐出。我感到有人将一块浴巾轻轻裹在我肩上,转头看时,正遇上瑶温暖的笑容。谢谢你救了纪。瑶说。她的语气是那般理所当然,仿佛我救了纪她就该道谢一般。
   我不知道瑶为什么正好出现在这里。低头看一眼肩上的浴巾,那是明亮的蓝白格子,中性化的浴巾,很显然是为纪准备的。我没有说话,紧了紧浴巾,转身离开泳池边。夏末的风吹来,隔着浴巾,居然还有点冷。
   我想起纪的体温。我们曾经那样接近。

   瑶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说服老师,居然顺利调到了体育部。接下去的一段日子里,总能看到她和纪一起出入学校组织的各项体育活动,谁都知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职务,但瑶似乎干得颇为开心。我不否认瑶是明媚的女孩,她的俏丽短发和轻盈体态,在纪的身旁很有点金童玉女的味道。我仍是惯于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天气渐凉,已经不再适合游泳。有时候恍惚想起那天在水中,纪的身体紧贴着我,我的长发缠绕在他的肩上,一切真切如烙印于我的每一寸皮肤里,却又恍然若梦。
   新的一个学期开始时,纪和瑶已经俨然是一对情侣。泳池里曾经发生的一切,终于成为只有我才记得的一场真实梦幻。正当我决定不再沉溺于回忆,我苦心营造的平静却很快又被打破。纪出现在电影研究的教室里,他也和我一样选修了这门课。
   这是我出于兴趣选修的课程,来听课的学生大多是和我同样的理由。人并不很多。上课时可以看到许多经典的欧洲电影,没有字幕。我可以看出很多人在这时一筹莫展的神情,纪也不例外。又一次放电影的课堂上,我走到他身旁坐下,低声说,我是瑶的室友。你听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他转过脸对我微笑。谢谢,纪说,我听瑶说起过你。
   瑶没有选修电影研究课,是因为正好和她的法语选修课时间冲突。她是个勤奋的女孩,对学业和体育部的工作都同样热忱。我得以每周和纪共处三个半小时,和他并肩坐在幽暗的电影放映厅里,在他耳畔低低念出剧中的台词。这场景使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同一场关于幸福的梦。 一次,电影研究的教授临时取消了那天的课。我看过黑板上的公告,走到楼下去,坐在一楼入口处的台阶旁吸烟。纪走过来,在我跟前蹲下,伸手拿过我的烟,在地上掐灭。女孩子不要抽烟比较好,他温和地说。我抬眼看着这个我暗恋许久的人,他的肩膀曾经紧贴着我的,那样近。我垂下眼睛,将关于纪的记忆按回到脑海深处,然后重新抬起脸对他没心没肺地笑道,今天的课cancel了,要不要出去玩?
   那天下午我和纪去玩了电动和桌球。电动我赢,桌球他胜。我第一次知道他认真起来会拧住眉毛抿着嘴,小孩子一般。我还知道了他喜欢吃香草口味的冰淇淋。和瑶一样。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谈起他和瑶的相识。纪说,他第一次看到瑶,是在泳池边。那天他腿抽筋,溺水了,被人救醒后一睁开双眼,就看到一个短发俏皮的大眼睛女孩,蹲在他身旁,说,笨蛋,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让人家担心死了。
   我的心跳有短暂的失衡。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纪,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救起来?
   纪淡漠地说,应该是救生员吧。我没注意。

   那之后我戒了烟。对自己说这不是因为纪的一句话,纯粹只是出于对身体的爱惜。可笑的自欺。我甚至去剪了一个和瑶相似的短发。蓄了多年的长发散落一地的时候,我在美容店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那是为了得不到的爱缓慢内燃的女孩的眼睛,闪动着晶莹而憔悴的光。
   圣诞节学校照例有盛大的舞会。我破天荒地穿了裙子。暗红色中式小袄配上百褶裙,脚上自然不能再穿平日的慢跑鞋。新买的小羊皮高跟鞋使得脚有些痛,我想起《海的女儿》那个童话,小人鱼将鱼尾换成双腿,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上般痛楚。
   但人鱼是美丽的。我也同样。走进舞场的时候,我知道很多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我只看着一个人,那就是纪。
   瑶还在宿舍里装扮自己。我走到纪的面前,对他微笑。要不要跳舞?纪问我。我点点头,把手放在他的手里。我又感觉到纪的体温了,虽然有所不同。
   我们跳了两支曲子。他带动我旋转轻移,我的裙摆飘忽,我的笑容飞扬。我知道我们看起来是如此和谐的一对。可纪的公主不是我。当他看向门口的方向,我知道他在等待瑶的身影。
   瑶那晚没有来。我和纪去找她,发现她在来舞场的途中扭伤了脚,一个人沮丧无助地坐在路边。纪俯下身去,背起欲泣还笑的瑶,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我默默走在他们的身旁,新鞋子磨破了脚背上的皮,火辣辣地疼。 脚受伤的瑶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我和纪的呵护。我为她打饭打水抄笔记,纪也不时过来探望她。每次看到瑶在纪面前作出娇嗲的小女孩儿状,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我日渐沉默,而他们似乎都没有察觉,也许,是因为我原本就寡言的缘故。
   还是在电影研究课上,纪递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你不快乐,堇,为什么?
   我回道,我很好。并没有不快乐。
   他飞快地写道,我有时怀念以前的你,乱乱的长发,叼着烟,一副不良少女的样子。但真实不造作。而且那时你不像现在这样忧郁。我更喜欢那时的堇,可她不见了。
   我拿着纸条怔怔发呆。纪是直白的人,他说这些话,并非出于暧昧而只是坦诚。不知从何时起,我为了纪改变了自己的样子,直到面目全非。然而在纪的眼中,我并没有变得更好些。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拿着那张纸条开始发呆,并没有呆很久。我写下这样一句话,那是个在我心里盘旋了很多遍的问题——
   你喜欢瑶什么?是不是因为你溺水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笑容?
   纪没有用笔。他低声回答,我喜欢她的纯真热情。和我在哪里第一次看到她,没有关系。
   我看向纪,他的眼神一派安然。在这个瞬间里,我忽然意识到,很多柔软纠缠的情绪,关于纪的刻骨铭心,都悄然粉碎了。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不过是我先看见他,我先爱上他,我从水里救了他。可这些的确都不算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过。和瑶不同。笨拙的努力的瑶,她在每一个可以看到纪的地方驻足,她为了纪调到体育部做哪些她本不擅长的工作,她总是在笑,那么明朗动人。
   换了我是纪,我应该也会爱上瑶。不,是一定会。

   大学三年级。纪和瑶纪仍是让人羡煞的一对。一向优秀的瑶已经开始在一家公司实习,她日渐有职业女性的味道,笑容干练明朗。她说要先事业后家庭,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贯的娇俏小女儿样,我和纪都忍不住微笑。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抱着书散步,或坐在校园的一角吸烟,随身听里放着英文歌。偶尔去看纪打一场球。纪跳起来投射三分的时候,场边有一年级的小女生发出清脆的喝彩声。纪总是容易成为女生心目中的王子。我对此微笑,懒洋洋地。
   只是偶尔地,在游泳池屏息宁气潜泳的时候。我仿佛看到某个时刻,在水中,银蓝色包裹的女孩托起溺水的男孩,如同一尾美人鱼。
   而那个女孩辛苦的爱情,终于消散在大学校园里。如同美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

2003-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