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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若珊,是在德国消费品展览会的现场。我和搭档凭记者证轻松入场,免去了在门口排队和登记个人资料的繁文缛节。展厅里人很多,搭档跑去品尝用木桶盛装的啤酒,只留我一人闲闲张望,试图从肤色各异的人群中找到适合我们专栏的切入点。
看见她是出于偶然。虽然,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这次邂逅解释为命中注定。
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天,若珊穿了一袭黑色修身的长裙,简洁的款式,无袖,一字领,衬出她如画的眉目和安静的气息。那种单薄又干净的感觉,或许就叫做青春。
我走到她的展台前去和她攀谈。谈话中我得知,她是德语系四年级学生,在这里做临时的翻译。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在做介绍这个展会的一个专栏,如果你愿意,可不可以为我们做一下翻译。
她点头答应下来,并陪我们在人堆里走了一圈。我们找了一个卫浴展台作为专栏的主打内容。展台的负责人所说的英语比我的更加难解,好在我们有若珊,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她说德语时有种自若的温文,这种气质和那条黑色长裙相得益彰。她实在不象是二十一岁,离开会场回杂志社时,搭档忍不住在车上对我说。
我懒洋洋地没有回答。我已经拿到她的电话号码,对我来说,这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我开始和若珊约会。她并不总是答应我的邀约,因她忙着准备毕业论文,以及参加一些公司的面试。但她只要答应下来,就决不迟到,这是很多女子都不具备的美德。我准时抵达约会地点的时候,往往可以看到若珊站在人群之中,一袭黑衣,微扬着头,神态静极,如一只黑色天鹅。
那时我就想,呵这女孩只穿黑色。
很多人都会有偏爱的颜色,但只穿一个颜色的人毕竟寥寥无几。我感到若珊的内心深处,必然有某种不自知的固执。而我偏被这份固执所打动,这份感觉,语言无从形容。
聪明人说,这就是爱情。
若珊后来进入一家德国企业做市场营销。一年后,她成为我的妻。结婚起因于我们一起看房产分类信息,几乎同时相中一套位于近郊的小高层楼盘。我把两人的收入开支列了清单计算一番,然后对她说,小日子可以过得不错,要不要一起过?
她笑着倒在我怀里,说,这是我听过最拙劣的求婚。
若珊坚持在婚礼上穿黑色的婚纱。我犹豫之后,仍旧答应了她。中国人的习俗里,黑色是不祥的颜色。但我不想尝试面对若珊的固执,那样的话结果只会是加倍的不愉快。
我们找了三家婚庆专门店才找到她想要的婚纱。黑色露肩的款式,配着黑色带羽毛的头纱。婚礼那天,若珊化了明媚的妆,颈间一串黑珍珠,摇曳着蓬松的长裙穿梭于宾客亲友之间。她很美,我低声叫她黑天鹅。她从觥筹交错间朝我转过脸,嫣然一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值得。
婚后两人都忙于各自的工作,我们所能分享的,不过是晚间到睡前的几个小时,和一半左右的周末。若珊很爱清洁,家里收拾得十分利落,她不加班的晚上,也会做几个简单的菜作为晚饭。日子平静如流水般逝去,直到一年以后,若珊意外怀孕。
检查的结果出来那天,我和若珊对坐在饭厅里彼此无话。每一个女人在家里都少许多精致,若珊也不例外。她穿着宽大的黑色棉T恤,头发在脑后随意一束,脸上淡漠没有表情。她此刻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而只是一个疲倦的妇人。我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我的黑天鹅吗,床头婚纱照里的微笑还清晰如昨,她本人却已经丧失了灵动的颜色。
我想我大约也同样面有疲态,和任何一个新中年并无二致。
我们沉默良久,最后我开口说,过两年再要孩子吧。
若珊没有回答。一周后,我陪她去了医院。那天刮很大的风,若珊穿着黑色长风衣,居然有种肃杀之气。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很虚弱,坐在出租车上,脸朝着窗外,自始至终,都没有朝我多看一眼。
大约就是在手术后不久,家里的气氛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开始对床第之事有轻微的排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我不是喜欢用强的人,若她表现出不快,我便放弃。我们像以往一样日复一日,只有彼此清楚其实早已不复原样。
我想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至于那个决定,我并非出于自私才这么做,我是为了这个家。其中道理,若珊不会不知,而她的固执使她对此视而不见。
她开始频繁加班,回家时往往已经夜深。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或看书,她从我身前悄无声息走过去,黑色职业装使她看起来异常消瘦,而且陌生。
一天,我下班到家时,若珊居然在家。她在厨房里,系着黑色围裙,长发梳成两条辫子,看起来像是咖啡馆打工的小女孩子。我大声赞叹锅里冒出的香气,她对我转头微笑,说,你等一下,很快就能开饭。
我心里涌过莫名的暖意,忍不住走到她身后去拥住她。她把双手和我的手交叠,静止片刻,在那个瞬间,我想我们是幸福的,尽管这幸福已然不是最初的模样。
饭菜很香,若珊甚至还开了一瓶红酒助兴。吃过饭,我自觉地去刷碗。她走开去洗澡。等我收拾好厨房出来,发现她穿了一条丝质吊带裙子,斜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那裙子当然仍旧是黑色,衬出她纤细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颜色。她很美。我走过去,低头吻她的脸。
那一晚我们十分默契愉快。半夜里,她靠在我肩上低声问我睡了没有。
还没。我说。
我有事和你商量。若珊说。声音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我很快明白了整件事。晚餐,酒,微笑,做爱,原来都只是铺垫。为了她接下来的话。她告诉我,公司有一个机会去德国任职,为期两年。
我听完若珊的话,看着天花板叹息一声。
你自己想清楚吧。我说,如果你要走,我不会留你。可是,我也不一定会等你。
结果若珊没有去德国。我不知道她是否为了这个家才作此牺牲。我不认为那是为我,我深知她如果有任何留恋,也不是对我这个人,而只是对这份平淡却真实的生活。
日子照旧着。直到我在同学聚会上遇见乔美。
乔美几乎没有脱去高中时代的模样,白净面庞,不多话,温良的笑容。她穿着一件红黄色的中式衣服,那颜色让我感觉温暖。整日里看的都是黑衣,我几乎忘记了女人还可以这样打扮。
乔美送我到我住的楼下。开车门前,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输入我的手机上。我当时有几分醉,借着酒劲对她说,乔,我怎么没在结婚前重新遇到你。
我开始频繁地找借口不回家。不回家的时候,我大多是和乔在一起。她有过一次失败的感情,至今未婚,一个人在外租房子住。乔的一室一厅虽然简陋,对我来说却不乏温暖。
一天,我仍旧晚归。家里一片黑沉沉。我开了灯,发现若珊坐在客厅沙发里,手里有半截燃尽的烟。她素来憎恶烟味,更不要说自己吸烟。我走到她身旁坐下,发现她穿的是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条裙子,黑色七分袖一字领,现在有些紧了,臀和腰都塞得满满当当。这裙子已不合身了,而她兀自不觉,仍拿出来穿。我心里忽然有些悲哀。
我们离婚吧。若珊说。
三个月后,我和若珊正式离婚。
和乔的婚礼在同年年底举行,和上次不同,这一次我只请了一桌知己好友。乔穿的是红色旗袍,很有新娘子的喜庆意味。
婚礼上,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起那个黑色的身影,心里有莫名的钝痛。然后,我拿起一杯酒与人相敬,若无其事。
再见到若珊,是在德国消费品展览会的现场。这个展览会每四年一度,我被总编交待下任务,本想推却,又一想,何必如此拘泥于形式,于是和新来的搭档一起赶赴展览中心。
展会做得比四年前成熟许多。我站在一个柜台前低头看各种颜色包装的巧克力礼盒,忽然听到附近有一个女人快速清晰地说着德语。这声音何其耳熟。我转过身去,顿时看见若珊。
她依然是穿着黑色。黑色弧领上装,同色长裙,腰间斜斜挂一条黑色镶银色的皮带。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修长笔直的脖项。她看上去真像一只黑天鹅,美丽,然而让人无法接近。
我默默注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找我的搭档。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若珊今天在这里,大约是她的公司参展的缘故。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而那生活,已经并无重合之处。
我想着一会儿要买点巧克力带回家。乔最嗜吃巧克力。她现在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我恍惚地想起我和若珊曾有过的那个孩子,当年或许真的是我没能体察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心境。但谁是谁非,早已不再重要。
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如果一个女人,终日只穿一个颜色,那么她其实固守着自己的寂寞。没有人能真正接近她,或者拥有她。除非,你能让她穿上别样颜色的衣衫。
2003-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