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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子花再开的时候,肖珏和林可相识就满十年了。
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刚进大学不久的林可在艺术学院的排练房里第一次看到肖珏。长发穿红衣的女孩,坐在架子鼓后面打出强烈快速的节拍,头发随着鼓点飞扬开来。林可坐在地上画了那个女孩的一幅速写,在乐队排练的间隙递了过去。女孩认真看毕,对她灿烂地一笑。
画得真好。你是美术系的?她问林可。林可告诉她自己是英文系的。女孩又笑,笑容相当灿烂动人。
我是计算机系的。我叫肖珏。
那是她们的相识。同样是不愿意天性被束缚的人,同样选择了现实热门的专业,同样是双子座A型血。若干年后,她们在流行的星座书上看到,双子座A型血是最为矛盾的个体,爱好自由又保守慎重。
这句话居然还算准确。适用于她们的事业,爱情,以及其它。
她们后来便常在一起消磨时间了。肖珏的野性和林可的娴静是奇妙的组合,在每场大学舞会上吸引众人的目光。没有课的午后,她们会一起骑车去某条僻静的街道转角心仪的店铺,或是在夜里一起坐在学校的河岸边絮絮地聊天。肖珏的乐队演出时林可总在后排观看,林可去美术馆时身旁必然站着肖珏。
大二下半学期的时候林可找了一份教中文的家教。她的学生是一个名叫David的四十余岁的英国人,职业是服装设计师。上课之前他会准备好红茶和甜点,然后总是赞叹林可的服装品味。林你是我见过最优雅的东方女子,他说。
英式下午茶和聊天构成的家教课程持续了差不多半年,有一天,林可象往常一样带回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薪水,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她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是一枚简单的戒指,白金的环,附着简短的中文信--
请允许我说爱你。
林可看了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肖珏。肖珏从架子鼓后面抬起脸来看她,就象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同的是脸上全无笑意。
你爱他吗?肖珏在喧闹的音乐中对着林可大喊,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不要让我来帮你决定好不好?
后来这件事以林可礼貌地退还那个戒指而告终。她说我们可以继续中文课程吗,英国人不动声色地点头。下课后她走出公寓大厅时,看见穿着红衣服的女孩趴在自行车上等她。
我怕那人对你无礼。肖珏笑道。林可的心里突然一阵温暖。
林可的家教一直继续到她毕业。这其中当然包含了David的好意。林可父母离异,家境使得她不可能像肖珏那样任性。暑假的时候她们一起去到肖珏位于南方的家,她才发现自己和好友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肖家住在可以鸟瞰城市全景的半山腰,露台宽敞如同小庭院。肖珏的父母对林可十分周到,和自己的女儿却反倒生疏得几近客气。
夜里,她们躺在肖珏的床上聊天。肖珏说,你看到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幸福。
林可突然就觉得心酸,她轻声说,即便全世界都对你转过身去,我还在这里。
毕业以后肖珏被分配到电信系统,而林可没有接受学校分配的中学教师职务,她去了David的公司,做他的私人助理。肖珏对此很是不平,认为这当然是英国人把林可留在身边的伎俩,但是林可轻柔地坚决地说,冲着那份薪水和时装界的工作内容,她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们开始一起学习课本以外的生存。肖珏的公司有宿舍,但她还是坚持和林可一起租住。因为这样比较自由,她说。她们租住的房子离林可的公司比较近,肖珏每天都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班,每到周末她都去乐队排练,有时候林可会到现场去看她在鼓架后面飞扬头发以及汗水,肖珏的鼓声是狂野却隐忍的,如双子的个性般矛盾迷离。
林可不像国企的肖珏般按时下班,加班是常有的事,她开始参与David的设计班子会议,提出的建议都很中肯别致。一次,David看到她包里随身携带的画册,画中红衣女郎坐在鼓架后青春飞扬。David说,林,你总是让我惊讶,你可以学做设计,你很有天分。
于是林可开始在夜校和David的指导下学习服装设计。她很少在家,回到家时往往是深夜,肖珏通常都还没有睡,看着一本书等她,桌上有已经变凉的饭菜。
这种时候林可总觉得鼻子微酸。她很早就失去了家的感觉,现在却在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子身上找回。
肖珏虽然没有说,但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
肖珏的乐队开始在酒吧演出周末场。林可去看过几次,始终不喜欢那样嘈杂的氛围,就不太去了。聚光灯下的肖珏习惯闭着眼睛打鼓,一曲终了睁开双眼时,她的眼睛在观众席中找到林可,两个女孩子相对微笑。
肖珏的灿烂笑容也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那就是酒吧的老板郑。他开始公开追求肖珏。大把的红玫瑰被送到肖珏的办公室,成为国企空闲状态太多的其它职员的茶后话题。
林可说,那个男人有着太精明的眼神。我不喜欢他。
总比英国人好。肖珏挑衅般回答。林可这时和David偶尔约会,公司上下都认为他们结婚只是时间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David虽然很好,却不是自己那杯茶。她没有恋爱的感觉,这份心事却无从诉说,因为她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肖珏现在很少回家也很少和她交谈。肖珏忙着每天的约会,对象各各不同。
她们生疏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道,没有永远并行的可能。林可的安静背后其实隐藏着跃动,而肖珏宛如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不断在一场场恋情中寻求依靠。对于对方的恋人,她们在心里都挑剔着不满着,其实这源自对自己女伴的骄傲,觉得没有人能够配得上这个和自己熟识多年的女子。
毕业后第三年,林可又一次收到David送的戒指。这次仍是装在白色信封里,附着的字条上写着--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可带着戒指到酒吧去找肖珏。她在狂热尖叫的人群中找到肖珏在强光下黑沉沉的眼睛,肖珏没看到她,对着人群中某个人灿烂无匹地一笑。她顺着肖珏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的英俊男人。
林可离开了喧闹的酒吧。她想起肖珏在某个相似的夜晚对她吼过来的话,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她知道这句话背后的不是冷漠而是更深的关注。因为确实没有人能为你做出决定。
她再次拒绝了David。三个月后,David离开中国回欧洲总部任职,林可接替他的设计监督一职。
那年冬天,肖珏离开原来的国企,进入一家国际知名的软件公司任职。她变得异常忙碌,甚至不再有时间去酒吧演出。公司离家很远,又过了一段时间,肖珏搬到公司提供的宿舍去住。她只带了一些随身衣物就搬了出去,两个人住了三年多的房子里面有太多共同堆积的琐碎物件,肖珏说都留在那里免得林可生活不便。
工作结束后回到家的夜晚,林可看到屋子角落里肖珏心爱的小摆设,总觉得有淡淡的寂寥。她们都在公司里独当一面,忙碌之余的联系只是互通电话,电话里肖珏有时问起David,林可说那个人会有mail过来,但是已经没有太多私人感情在里面。林可没有问肖珏的感情是否有了归宿,她知道肖珏的男友更新得比软件还快。
她们就这样维持着看似淡漠实则深入内心的友情。林可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公司同事为她订了蛋糕庆祝。午休的时候她收到一个快递包裹,里面是一张CD光盘。林可放进电脑里看到里面的内容是音乐文件,她戴上耳机,激烈的鼓点顿时淹没了她的思维。林可闭目微笑,恍然看见肖珏从鼓架后抬起头,对着自己灿然一笑。
几天后,林可到肖珏家为她庆祝二十七岁生日。肖珏新买的房子是市中心的高层,阳台有很好的视野。她对林可说你也可以买房了,林可回答,住惯了一个地方就懒得动弹。她仍然住在当年她们一起租住的地方。
林可送的礼物是她设计的晚装,惊心动魄的红色。肖珏穿上那件夺目的衣服在客厅里旋转,笑道,老了,不配这样的衣服了,再说我现在也不去演出了。
那天她们喝了许多红酒。半醉的肖珏开始哭泣,说她爱的男人离开了她。林可扶过肖珏的肩默默为她擦去泪水,林可说,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即使全世界都对你转过身去,我还在这里。
如许经年。
林可和肖珏都进入了二十年代的尾声。她们依旧单身,虽然在各自的身边都有优秀的追求者徘徊。
某个周末的午后,肖珏陪林可去博物馆看送来中国展出的莫奈的画。下午的阳光很好,她们看完展览走在白鸽群集的草坪旁,周围是她们熟悉的这个城市的景色。
当初你为什么拒绝David的求婚?肖珏问。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林可回答。
那么什么是你想要的?
不清楚。也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期待着燃烧一般的爱情吧。
像我那样?肖珏笑道。
对,像你那样。
可是,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要的,却是和你一样,能得到固执长久的爱情。
林可微笑起来。她们都是双子,都在内心里渴望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如今她们都拥有事业,拥有这样一个长久的朋友,不管怎么说,这样已经很好。想象中的爱情, 也许会在某个将来实现,也许永远只存在想象之中。未来始终是未知。
但是能够有个人一起走过十年。林可想,自己是何其幸福。她看着肖珏愉快的侧脸,知道她也一定作如是想。
2003-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