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心第一次见到含笑,是在为朋友的新开业的咖啡馆作专访的初春的夜晚。
含笑和素心一样穿的是黑色,但两人的风格截然不同。素心是黑色粗框眼镜,长发在脑后束起,松松的黑色薄绒衫配绵软的及膝宽脚裤,流线型短靴。而含笑的高领黑色毛衣是贴身的,勾勒出纤细却不单薄的身体线条,她的长发挽了一个没有任何矫饰的髻,加上她总是微微昂着的头,很容易看出她的职业与舞蹈有关。
何为向两人彼此介绍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含笑,这是我的朋友素心。两个年轻女孩子相对一笑。
我看过你设计的衣服,很喜欢。含笑对素心说。那时她们正亲密地并肩坐在吧台前让何为的搭档顾方拍摄背影。今晚来的人都是咖啡馆主人的朋友,其实还没有正式开业,只是虚拟出一片热闹景象让时尚杂志的何为他们来做一个主题访问,算是帮朋友作的宣传。
素心啜一口黑咖啡,只是温婉地笑。她早听说何为的女友是芭蕾舞者,也一直在心里暗自想象那是个怎样美丽的女子,今日一见,含笑甚至超乎了她的想象。她不由得在心里有隐约的庆幸,现在顾方在身后按动快门拍下的只是背影。否则,一定会有相形见绌的悲哀。
那晚他们几个人聊天喝咖啡到很晚。顾方拍完杂志社需要的题材,仍然没有休息的意思,不断在素心和含笑周围走来走去对光拍摄。素心扬起脸对他说,你不休息一下吗。
顾方隔着镜头凝视片刻她干净的脸,又按下一次快门。
那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何为和含笑举行了婚礼。
按照新娘的意思,婚礼是完全西式的。自助餐,切一人高的蛋糕,现场乐队,舞会,最后新人坐上婚车前往某个酒店,在那里早已预定了可以看见城市夜景的顶层房间。新娘的婚纱相当别致,纯白的露肩贴身长裙,襟前腰间裙裾上点缀着手工制作的精致花苞。
这些花的名字是含笑。和你的名字一样。婚纱的设计者素心在化妆间为含笑拉上背部的拉链时轻声说。含笑是一种花,有着如同苹果的香气,充满甜蜜。
新娘含笑对着镜子满脸幸福笑意,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穿着淡蓝色吊带长裙的伴娘素心眼睛里充满温和的创痛。
负责婚礼摄影的是顾方。他在镜头里注视着新婚夫妇神采飞扬的眼神,以及郁郁微笑的素心。
新人离去后婚宴的舞会仍在继续,人人都在随着音乐旋转。素心站在会场一角,已经喝得半醉。她看见多年好友顾方走到自己身旁,递过来一个蓝色气球。
我认识他这么久。她接过气球喃喃自语。
感情是不分先来后到的。顾方说。
素心抓着气球的手指颓然松开,蓝色的气球飘到白色的天花板上,悬浮着停止不动。她仰起脸看着气球,久久不改变姿势,因为一旦低头,眼泪必将夺眶而出。
时间会过去,创痛会过去,但是心底的爱情,不一定也能悄然成为过去。何为婚后第二年,素心换了一家公司,北上到了另一个城市。
顾方在那之后不久离开杂志社,到那个北方城市开设了一家摄影工作室。他有时会去帮素心的现场秀作摄影师。因为工作的关系,也经常回到何为的城市。
他们好吗。素心常在不经意间问起何为与含笑。
还好。含笑很忙,经常出国演出。何为现在是主编了,顾方答道。这时他每每想问,可是,你好吗。但总是没有说出口。素心仍是爱穿黑色,仍是淡定的神情,只是会偶然掠过一丝忧伤,如果不仔细看她,无从察觉。
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素心回到了她曾经逃离的江南。又是春天。江南的春天总是多雨。她在机场出口处看到来接她的何为,仍是英挺的样子,对着她笑笑。她的心突然柔软得接近疼痛,但仍是不动声色地还以笑容。
顾方这次来不了。她告诉何为说,顾在忙自己的影展。
听说你也要办发布会了。好像都发展得不错。何为笑道。含笑也是,忙得不行,前几天又飞巴黎了。
同学会无非就是吃吃喝喝然后去唱卡拉OK。素心不喜唱歌,坐在喧闹一角与何为说话。
你还好吗?她问何为。
挺好的。何为说。就是可惜没有孩子。
素心想起安然的职业,她一定不愿意生育,因为那样一来,舞蹈生命势必受损。
何为那天喝了不少酒。素心只好送他回家。这是她第一次去他们的家。
进门后她扶何为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想去浴室拿毛巾为他擦脸,却错开了卧室的门。卧室里放的是一张大床和一张显然与房间风格不太一致的小床。原来何为夫妇已经分床。她错愕地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她悉心照顾他。他开始酒醒,在她面前失声痛哭。含笑已经不爱我了。他说。
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他的痛楚似乎传达给了她,她开始无声地哭泣。何为不知所措地昏乱地褪去了她的衣服。她也穿黑衣。但是她和含笑,是多么不同。
她在狂乱中低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回到北方三个月以后,一天夜里,何为打来电话。
含笑把离婚协议书留给了我就又去了法国。他说,我快要疯了。
她在电话里低声安慰他。她说你把含笑的联系方式给我让我和她谈谈,我会好好劝她的。
他说谢谢你素心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们都没有提那晚的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挂上电话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还感觉不到什么异样,这时她怀孕三个月。
含笑没有回来。何为坚持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这样的僵持状态过了几个月后,含笑在一个雨天回到了何为身边,没有解释和道歉。何为在电话里对素心说,不管怎样,她能回来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素心开始设计孕妇装,因为她发现在所有的商场里居然都找不到一件优雅的孕妇服装。本来这最初是为了自己而作的设计,却很快成了一个受到业内外瞩目的系列。
她生产那天顾方正好来她家做客,她的阵痛袭来,顾将她送到医院。她在被送进产室前握住他的手,疼痛已经让她无法言语。
要不要告诉他?顾抓紧她的手问。他们都没有谈论过孩子的父亲,但彼此都很清楚那只可能是一个人。
素心摇头。
她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心生。随她姓。单身母亲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苦与乐,她只是默默承受。顾方时来看她,为母子拍照。心生有着与何为如出一辙的修长眉毛,顾方因此时常对着镜头一阵恍惚。
何为这时已经离开杂志社,在一家广告公司作策划。据说他和含笑十分恩爱。
又过了四年。
素心被何为的一个电话在深夜惊醒。何为的声音很痛苦,含笑出事了,他说。
素心赶回她阔别五年的城市。城市已经有太多变化,让人感觉到陌生的惆怅。但是人的心情有时候却固执地不肯变化,在机场出口处她看到何为,他已经有略微的发福,却仍未脱尽那个让她心跳的影子。看到他的眉,想起心生的眉,她的心里漾起异样的疼痛,因为她无法言说的秘密情怀。
含笑做一个高难度旋转动作时摔伤了,很有可能会落下残障,何为在之前的电话里告诉她,现在她不肯见任何人。
最后含笑终于同意让素心走进病房。她们在里面谈了很久。素心想起她曾在越洋电话里耐心地坚忍地一遍遍地劝说这个任性飞扬的小妇人回来。那时含笑对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帮何为,你其实爱他对不对?
我爱他。素心答道。我确实爱他,如同他爱你。
她陪着含笑作复健训练,她为含笑熬滋补的汤,她放下手边的工作,在这个城市留了三个月。每晚她都打电话到顾方的家,心生暂时住在那里,她给儿子絮絮地讲故事哄他睡着。白天,她还要耐心地面对不时情绪恶劣的含笑,如姐妹如朋友如母亲。
含笑终于重新能够站立行走。
何为夫妇送她到机场的时候,三个人相对无言了很久。最后何为说,素心,我们都欠你太多,无以回报。
你们不欠我什么。素心答道。祝你们白头偕老。她转身走入关卡。她的背影苗条依旧,她穿黑衣。
在飞机上看着下面渐渐模糊的城市,她想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在昨天夜里,她和含笑睡在一张床上聊了一整夜,含笑说,我不能再用脚尖站立了,但是你让我明白,人可以有很多种活法。我会去当老师,大概。
你能这样振作我很高兴。她说。何为喜欢孩子,你们生个孩子吧。
嗯。含笑说。
她一下飞机就直奔顾方的家。她想念她的心生。顾方到楼下去买东西了,四岁的心生来开门,看见妈妈,扑进她怀里大哭。
母子拥抱良久之后,心生说,妈妈,我给你看样东西,不过不准告诉顾叔叔哦。
他拉着母亲到顾的书房,从书橱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大本影集。
她翻开来看,然后呆住。
制作精良的大幅照片,四五十张,制作成一本厚重的书。每一张都是她。
她在咖啡馆里郁郁看着她爱的男人。
她低头凝思。
她不经意地微笑。
她穿着伴娘的裙子眼神恍惚。
她在时装发布会现场忙碌。
她在城市街头闲逛。
她抱着婴儿心生安详地笑。
她和幼儿心生在阳光下的草坪上玩耍。
她一页页翻过那些纪录了她的过往的照片,如同翻过岁月。这么多年以来,她以为自己所有的不过是隔岸的爱情,只能够默默地守望。却原来在她守望他人的同时,自己在不觉中被另一个人所守望。
她听到门的声音,抬起头时,看见顾方站在门口,带着她熟悉的注视的神情。
她曾经在何为的婚礼上说,自己先认识何为的。那时顾方告诉她,感情不分先来后到。
原来这句话,另有所指。
她看着顾方,千头万绪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突然间感觉到莫名的安心。心生这时也看到了顾方,跑过去说顾叔叔是我给妈妈看的你不要怪她。顾抚着心声的头微笑,说,我当然不会怪她。因为我爱你的妈妈。
素心坐在顾方的书房地板上流下了眼泪。隔岸的爱情,需要的只是一座桥。
2003-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