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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故事之前,我对自己说,回忆是非常私人化的东西,即便我竭尽所能,充其量也不过是在某种程度上再现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人和事。而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并不一定能够感同身受。
但是我想,即便只是为了我自己,有些东西还是需要被写出来的。有些回忆,尽管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无踪,但终归会日渐模糊,失却鲜活的力量和温度。
所以我要在自己还能清晰地记述这一切的时候,做一次短暂的回忆之旅,徜徉于记忆织就的河流,试图寻找其中尚未沉淀的砂砾,其中,既有闪烁的金,也有让人难以前行的泥泞,而一切都曾历历在目,那就是我的生活。
我希望能在我的故事里,照见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一些细碎的情绪。感动,失落,挣扎,希望,悲伤,喜悦。
以及,爱。
就这么简单。
三年以前,我每天走在街上。街上阳光很好。我走得很匆忙。
我的职业是记者,听起来很荣耀,无冕之王,但是我拿着低得没法说的薪水,每个月还要拿到定额的广告,刊登在我所在的一本经济杂志上。这本杂志的销路不好,所以我在采访的过程中,要顺便宣传一下我们的刊物,最好让对方一激动买下一年的份儿--明年对方就不会再买了,因为真的没什么可看的。
但是我并不觉得这份职业有什么不好,我很年轻,年轻必然气盛,我以为自己可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虽然后来事实证明,理想很容易在现实的墙壁面前撞得粉碎,不过那个时候,我离明白这个道理,还有一段时间。
就这样,我每天走在街上,忙着按照采访计划做一些稿子,还想着怎么骗老外在我们杂志上登广告,外国人比中国人天真,容易相信我们是一家能为他们带来滚滚效应的刊物,当然他们当中的很多也已经学会了这个城市的算计,不那么天真了,所以我只能期待自己的笑容和运气。
于是你可以看到这样我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戴着老气的珍珠耳钉,妄图把自己打扮成职业女性形象,迈着快步走在泛着日光的夏天的街上。我那时总是穿蓝色的棉布衬衫和旧仔裤,和那副耳钉一点儿也不相称。
下班回家后,我爬上木梯子上的阁楼,躺在因为吸收了一天的阳光而热乎乎的铁架子床上,阁楼的下面是一条有很多小店铺的街,街上各种声音分明地传来。我取下珍珠耳钉,放在桌上的木头八音盒里,里面还躺着一对耳环,简单的两个环,我通常只戴一个,不过那是在休息天。
休息天并不是真正的休息天,不用到杂志社的日子,我必须到家附近的一家茶坊打工。茶坊的主人是个漂亮的台湾女人,她的名字叫丽莲。
那个时候茶坊并不像现在这样满街都是。丽莲的茶坊离我住的地方有一站路,我通常走路前往。走到一半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个大大的广告牌,是MDL的牌子,写着"距离MDL100米",可我总觉得实际上足足有两百米那么远。丽莲的茶坊就在MDL对面,一座两层楼的白色房子,是解放前外国人修建的,所以还看得出些许的旧情调,如果它没有被刷上那层劣质的白色石灰的话会更好些。二楼是一家摄影工作室,还有一部分是丽莲的住所,她就住在这楼里,楼下是她的茶坊,名叫月亮红茶坊。周六和周日的下午两点到凌晨一点,我就在这里上班。
丽莲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这种美丽很容易让人想到她是某个人的情妇,因为她有着长而卷的头发,雪白的小面孔和乌黑的睫毛。她确实是某人的情妇,我见过那个男人,比台湾版的包青天白一点瘦一点,长得像黑社会老大,但其实是个惧内的人。丽莲说话慢而且轻,喜欢在最后加一声悠长的"哦"表示询问,其实她从来不会询问任何人的意见,她说出来的话,就已经是决定。她不太向那个男人撒娇,只是轻声细语地说话,不时"哦"一声,那个男人除了点头什么也不会做。
我在茶坊的工作是waitress,不管泡茶,负责打扫收单上茶以及核帐。丽莲亲自泡茶,她做的红茶很好喝,是喜欢喝茶的人又愿意下功夫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所以尽管这家红茶坊地处偏僻,营业时间又比其它地方都短得多,还是有一些稳定的老客,得以不闲不淡地继续生意。周一到周五的日子里,丽莲一个人打理整个店,有时候会兴之所至地挂上"休息中"的牌子自己出去逛街。逛街是她的主要生活内容。逛街,经营店铺,等待她一个月出现一次的情人,这就是丽莲的日常生活。
到丽莲的茶坊工作,起源于有一天下午我去里面喝茶。那天很热,我在一个下午跑了三家公司,没有什么进展,浑身都有种膨胀开来的疲倦感。我打了个电话告诉副主编我今天来不及赶回去了,副主编是个面容呆板的中年女子,她姓什么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她说好的,我得以直接回家。走到丽莲茶坊附近的时候,我的脚已经酸软得很,我知道如果乘公交车只要一站就可以到家,但是我不想浪费车费,一站路并非很遥远的距离,更远的路我经常都走过的。
但是走到她的店门口的时候,有什么使得我想要推开门走进去。那是一家刚刚开始营业不久的红茶坊,之前我并没有见过这家店,记得以前这里是个琴行,落地玻璃窗里摆着黑色的钢琴,有时候会有琴声传来。今天这里发生了变化。玻璃窗还是落地的,挂着细竹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却可以看到里面有数张桌子,桌上有暗黄色的灯。在这个炽热阳光把一切变得昏沉沉地发白发光的夏日,玻璃后面的一切显得奇异的宁静清凉。
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秒钟,决定推开门,我真的很累了,而且过去我也曾经是个常到茶坊去的闲人,也许是出于某种对旧日时光的怀念,我走了进去。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听到叮当一声响,来自门上挂的一串铜制风铃。
花了十秒钟才适应了店内幽暗的光线和凉爽的空气,我站在门口呆呆打量四周。陈旧的褚色木头地板一丝不苟地打过腊,桌子和椅子都是木头的,桌上铺着浅红色格子布,没有鲜花或者绿色植物,除了营业用的桌椅和吧台,勘称装饰的,就只有店堂中央的一排和桌子一样高的展示矮柜,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柜里打着灯光,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店里没有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塑料卡座里的menu翻看。
泡沫红茶18元。薄荷红茶18元。伯爵奶茶28元。白兰地红茶28元。menu上只有这四行字,手写的,用紫色的墨水写在黯黄色厚重的纸上。我开始后悔走进来,18元可以有很多种用法,但在这里喝一杯茶,不是现在的我可以承担的奢侈。
我正想站起身来出门的时候,有人朝我走了过来。
我只来得及看见她的白色丝衬衫和黑色裙子的一角,一种淡淡的很女性化的味道传了过来,然后我听见一个台湾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她说,下午好,你要喝什么。
我抬起脸,看到了她。她没有笑,苍白的小面孔,黑眼睛,长波浪发用一个发夹束住,耳旁额前有卷曲的碎发。她看着我,又轻声问了一遍,你要喝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请给我来一杯泡沫红茶。
她做泡沫红茶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做这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在调酒,那么娇小的女子,一手叮叮当当地摇着金属的瓶。
茶上来了,装在大大的高脚杯里,泛着细密的泡沫,奢侈的清凉。我喝了一口,很清香,不太甜。她却没有走开,站在一旁靠着我左手旁的一张桌子,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今天很热。
是啊。我说。我们就此攀谈起来。和陌生人谈话对我而言并不困难,怎么说我也是吃这碗饭的。我告诉她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还给了她一张名片,本来想拿出包里的样刊给她看一下,但总觉得此举有推销之嫌,我不想这么做。
她这时已经在我对面坐下,一手支腮歪头看着我。如果让高中时代的班主任看到,一定会评价说这个女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我的母校是以作风严谨著称的女校,一进校门便可以看到影壁上大书"团结
活泼 认真 向上",从那里毕业的每一代女孩,都习惯于坐下时脊背笔挺如芭蕾舞者,我也不例外。
我们对坐闲聊,她说这个店刚开了半个月,只有她一个人在做。
那不是很辛苦吗。我问。
倒也不会。因为反正是自己的,想怎么做都可以。她懒懒地说。
哦。你就不打算增加人手?
当然想,但是我不想面试别人,那样的事情我做不来,认识的人里又没有愿意屈就自己来这里帮忙的。
我沉吟片刻,要是你不反对,我来帮你好不好?反正我正好也想找份兼职。
她看看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无。
也好。她说。那么你有空时过来吧,一个小时七块钱,哦。
就这样,我成了丽莲的店员,在遇见她二十分钟之后。在那以后,我才知道她的名字,还有一些其它的事。
这些事中很重要的一件是,她是一个算是有钱的中年男子的情妇,还有就是,她店里的展示柜中陈列的东西。
不走到面前是看不到的,柜子只有顶部是玻璃。走近后你就会看到里面的东西。
那是女式内衣。各种颜色和质地,蕾丝或者光滑的质地。全部都是36A。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其实不是丽莲的size。
丽莲最喜欢做的两件事,一件是做红茶,另一件是擦地板。她每天下午开始营业前,会在歌剧的伴奏下跪在地上把地板彻底擦一遍。第一次到她的店里去的时候,我几乎是不知所措地,跪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用软布用力擦拭木头地板,旧时的木头是越擦越亮的那种,几乎可以照出人影。丽莲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丝衬衫跪在地板上,她有着柔弱的溜肩,看上去这样的女人是需要被怜惜和宠爱的,却选择了这样一种说不上舒适的生活方式,让人有点费解。
店里来的客人,有进来喝一杯茶的路人,也有熟客。路人有时会变成熟客,熟客有时不再来了,人们来来往往,与我们分享短暂的宁静。丽莲的月亮红茶坊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里总有说不出的静谧和安详,正因为如此,我才在那个下午贸然闯入并成为了这里的一分子。一个星期以来的疲倦、受挫和不安,全部都在周末的两天里被一点点磨平,这使我几乎爱上了这份兼职。
所以两个月以后,当我离开那家让我失落理想和现实平衡的杂志社时,我对丽莲提出能否在她这里做全职。
不行。她干脆地说。
为什么?我愕然道,我对薪水没有特别的要求呀。而且你一个人不是太辛苦了吗。
这只是一份工作,不是事业。丽莲说,你应该去找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
那时是秋天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又走在街上了,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推销杂志和广告位,而是为了推销我自己。
找工作是辛苦的过程,原因当然是我拿不出象样的学历。虽然我曾经是某所知名学府的学生,但只读了一年就退学了,这根本不能作为履历的内容,一旦照实填写,对方一定会喋喋不休地追问退学的原因。我可不想这样。
于是我在履历书上这样写道,高中毕业。我的每一份履历都是手写的,请人打一份不便宜,再说我写一手好字。
不断的碰壁持续了三个星期,直到某个百无聊赖的星期六的下午。
那是个阴天的下午,店里流淌着水一样的大提琴背景音乐,若有若无。和往常一样,茶坊里没有多少客人,只在角落里坐着一对学生模样的相对微笑的情侣,以及两个低声交谈的中年男女。丽莲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靠背椅上兀自发呆。她是个对椅子十分挑剔的女人,因此这里所有的椅子都具有让人坐下后就懒得挪动的特性,我也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看着一本英文小说,《The
great Gatsby》,一个痴心的男人的幻灭故事,不算太坏,很适合这样一个安静的下午。
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声响,我条件反射地起身,推门进来的是个看起来很舒服的中年男人。用舒服这个词形容他不为过。中年男子大多有种臃浮的被岁月磨平的神态,而这个人没有。白皙的南方男子长相,前额的头发有点稀疏,鹅黄色衬衫,棕色长裤,左腕带一块似乎价值不菲的银色手表,拿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在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前坐下,丽莲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嗨了一声,倚在桌旁看着他。
最近可好?那人说。
托赖,还好。
我前几天听说,你开了一家茶坊,于是找过来。
不好找吧?
不算太难。要是真的想找一个人,总能找到。男人不动声色地说。
你总是很有办法的。丽莲淡淡说,要喝什么?
红茶。很久没有喝过你做的红茶了。
我这里不卖纯红茶。你要哪种?单上有写。
男人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头扫一眼menu,说,那就来杯白兰地红茶吧。
丽莲做红茶的空当里,他一个人在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展柜前站定,看了许久。我突然开始欣赏这个男人,能够不逃避不故作君子状地鉴赏女性内衣的男人,其实才是最不猥琐的。
这些是你的收藏,还是商品?他转头问丽莲。
是赠品。丽莲维持着没有表情的表情说。
嗯?
就是说,如果我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送给她。
男人笑起来,这次是真正的笑。他有着洁白的牙齿,笑起来两颊露出深深的纹路,不觉沧桑只觉灿烂。
你要小心你的老板,他这次转头对我说。我不知该如何对应,只好低头看我的书。
丽莲做好红茶,我端过去给他。正想转身,感觉到身后有一个轻柔的呼吸,脖子突然一阵奇痒,麻麻的不敢动弹。
是丽莲站在我身后,搭住我的肩站着,用突然变得暧昧的声音问那个男人,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我的脊背分明地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做,只好端着托盘僵立着。
男人没说话,眼睛看着我或者她,总之,看着我们。
要是方便的话,让她在你那里工作吧。丽莲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本人的意思?
你问她好了。丽莲说完,就转身走回她在吧台后面的王国,留下我手足无措地站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
坐下好吗?男人对我微笑一下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刚才在看的是什么书?
The great Gatsby。
哦。你喜欢写东西吗?
我犹豫片刻。不是很喜欢,我说。我比较喜欢看别人写的,自己写的,太烂。
他沉思片刻,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桌上。
下个星期一上午十点,你到这里来找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吕彦锒。
绿眼狼。我听见丽莲的声音从吧台后面清晰地传来,差点忍不住笑。
名片上是某本时尚杂志的名字。在那一刻,我在心里第N次觉得,遇到丽莲是我最大的幸运。
吕彦锒的杂志社所在的街道,是在城市的迅速更迭中保留了旧日余光的地段,数十年龄的梧桐树枝干苍茫叶冠繁茂,遮挡住了夏日的光和热,过滤出一片浓浓的荫影在仅容两辆车并行的车道上,道路两旁,红砖房顶矗立着已成虚设的壁炉烟囱。我走在街上,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期待,然后反复对自己说,还是不要抱太大期待为好,无论对任何事,因为目前为止我曾经憧憬过的一切,都已在现实中粉碎殆尽。
对门卫说明来意后,他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放我进去。
第一眼我就爱上了那个地方。
如同童话中的场景一般,小小的两层楼房,墙上爬满常青藤。从花园里的长廊曲折向前,经过一座桥后仍是长廊,直接通向二楼的阳台。长廊的顶部是缠绕成花纹的铸铁,同样绿叶环绕。我顺着绿色的长廊走到二楼--门卫告诉我在二楼,阳台很大,只有一扇落地的玻璃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鼻端传来熟悉的味道。是书。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六十来个平方米的房间里放着七零八落的几张木头桌子,每张桌子都堪称杂乱无章。吕就在尽头的一张桌前对着计算机。其它的桌前各自有人做忙碌状,我注意到有个男孩子把脚支在桌面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
我走到吕彦锒的桌前对他说了声"你好"。声音不是很大。
他抬起脸来看我。我第一次发现这个中年男人有极其锐利的眼神。绿眼狼。丽莲是这么叫他的。他那次走后我试着问过丽莲,那个姓吕的是不是她的朋友,丽莲的回答很奇怪,她说,那个人是我的恩人,但也是敌人。她就说了这么多。
哦,是你。吕仿佛是心不在焉地说。
嗯。你上次让我今天来的。我说。我知道这种情况该用"您"比较好,但我还是没有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丽莲的奇妙态度,使我觉得无需那么恭敬。
工作方面具体的情况,你问白桦就行。对了,那边右手第二张就是你的桌子。从今天开始上班。吕对我说完这一串话,转头对外大喊一声,白桦!
有人从座位上慢悠悠站起身来,是刚才那个把脚放在桌上的仁兄。
就这样,我成了《风尚》杂志的一名编辑,开始了我的职业生涯。
时尚杂志无非是谎言编造的漂亮世界,在我和白桦开始搭档工作的一个月里,我得以确立了这样的概念。我又走在街上了,为了去捕捉花哨的店铺和善于制造与众不同的男女,以及为付费的客户撰写完全没有广告味道的宣传文字,也就是业内所谓的"软广告"。
我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这不仅是因为工作,也因为白桦。他是个好伙伴,我们有很多臭味相投的地方,下班以后也常在一起消磨时间。我领他去过一次月亮红茶坊,他得知我周末在这里打工时,露出他一贯明朗的笑容说,简单,你确实是个特别的女孩子。
我笑起来,比我大三岁的白桦刚从学校毕业不久,他还是个孩子。他并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尤其是一个抛弃过去在陌生城市里寻找一种生存方式的女子的艰辛。
丽莲看到白桦的时候,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我早就发现她对某些人会有这种偶然流露的不屑,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是针对白桦。好在白桦本人并不在意。
你的老板看来很年轻。他说。
她很美。你不觉得吗?我问他。
不,我不觉得。她只是,白桦想了想说,很风情。在我眼里,健康干净的女孩子才是美丽的,比如你。
我?我有点错愕。你真没眼光,不和你说了。
白桦在我的指点下去看了陈列的内衣。最近新增了一款中国红,肩带设计成肚兜吊带的式样,庄而且媚。我等着看这个年轻的男孩子站在那艳红的娇袅之物面前发窘,可是他没有。他转过头问我,你的size是多少,简单?
原来你不会目测啊。我闲闲地挡回去说。
丽莲的情人来了又走了。他滞留的那个星期三,我在杂志社接到丽莲的电话,告诉我这个周末不营业。
我要陪他去杭州,你休息吧,工钱照算,哦。她的声音象往常一样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可是我觉得这样对客人不好。我说,有的人不知道你关门而白跑一趟,不是会很失望吗?我来管两天店好不好?
丽莲在电话那头屏息凝神,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声,细微地顺着电流传来。
我一直都在和你学红茶的做法,虽然不如你,但也差不了多少。每天的营业流程我也清楚。反正就两天,我只是觉得不开挺可惜的,你要是觉得不妥就算了。我一口气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过于强势了。但不知为何我想做成这件事。
那就交给你了,哦。周五晚上到我这里来拿钥匙。丽莲最后说。
结果周五晚上加班。为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做宣传,我们和摄影师在现场聊天喝咖啡拍照,白桦还找来几个艺术界的朋友冒充顾客以追求拍摄效果。那天来的人都打扮得比较另类,除了我和白桦,他一贯是黑色恤衫仔裤跑鞋,我穿了一件唐装,白色棉布质地,对襟蜻蜓纽绊,配灰色细条纹的直筒宽松裤子,黑色浅口鞋。自从进杂志社以来,丽莲成了我的穿衣顾问,原来的行头全部惨遭她的大力指摘而逐渐改朝换代了。我们一起去逛街。和她一起逛街很愉快,因为她并不象大多数女人那样热衷于在商场里埋一整天,我们只是去几家她心仪的小店,看看有无新到的款式,然后去找个地方歇脚喝咖啡。丽莲在外面只喝咖啡不喝茶,这也许是处于某种职业上的骄傲。
丽莲不会建议我买某件衣服,她只是从衣架上的一排衣服中拿出几件让我去试。然后看我自己在穿衣镜前转身凝神。其中总会有我中意的款式,我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有时我因那笑容而感觉到心头的微震,那是女人看女人的眼神,欣赏的包容的,让你感觉到自己在那一刻的存在如此美丽。
就这样,我从一个粗疏的不修边幅的大女孩,蜕变成现在中性柔和的年轻女人。我仍是不爱裙子的,但裤装也可以优雅,这是丽莲教会我的。
即便如此,在咖啡馆里的六七人中,我想自己绝对是不起眼的角色。因为在我左右,是戴着叮当藏饰褐金长发的广告文案女孩,和雪白皮肤银蓝色长裙的音乐学院老师,这个城市的男男女女,无不善于用蛊惑的颜色和风格将自己包装,太多外在的东西,太多的诱惑。有时候我想,外在跳脱内心木讷的我,终究是不适合这里的一切。
摄影师测好光度,让我和文案还有老师坐在吧台拍背影。三个各具风情的都市女子背影,他笑道。
Ok。他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后喊道。我坐在高脚吧凳上将凳子一转180度,正要开口和白桦说笑,一眼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女孩。
第一眼看去,她绝不是美女。
我看见她的瞬间,她的视线正撞上我的眼睛。白桦的声音快活地响起,你怎么才来?他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一边,拉着她的手走到我跟前。
简单,这是安然。白桦对我说,又转头告诉她,简单,我一直和你提起的。
我知道,她说。她的声音很柔和,一如她的眼睛,那么温柔的眸子,清澈,透明,没有尘埃。
我看过你在《风尚》上的文字,很喜欢。她说,一开始简直看不出来是出自女孩子之手。
我不做声,实际上是发不出声音,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明净的额头和象牙白的面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做什么。
白桦在一旁插话道,是呀是呀,简单是文字流氓,骨子里痞得很。
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的婉约呢。安然说。所以我才喜欢得很。
她和白桦手拉着手,一直没有放开过。我直到这时,才有机会注意到她的白衬衫和绿色细格子长裤,她在左手带两个银镯,细细的简单的款式,头发笔直茂盛,并不太长,披在肩头,她整个人并不特别出挑,我说过,她不是第一眼美女,但却带着让你耐人寻味的清新,让人想要不断仔细端详。
我突然对白桦有几分不满了,我捶一下他的肩膀,说,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
白桦嘿嘿笑一下,露出一点尴尬。我立即后悔自己的莽撞,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接下去的工作已近尾声,我们几个人坐在各种颜色的大靠垫上随意聊着天,准确地说,是白桦在和刚从西藏回来的文案女孩兴奋地交谈,其它人旁听,安然斜倚在三人沙发中间白桦身旁的位子上看着一本摄影图集,我坐在她另一侧和她一起看着,我们低声说着话,我得知她在某个名人的陶艺工作室担任助手,和白桦是同一所大学不同系的学生。
前一阵子白桦经常提起你呢,安然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的脸靠近她的那一侧似乎有些发烫。
他在背后怎么造我的谣了?说来听听。
说你聪明诡异,是个妙人。她轻笑道,还说你--她突然不往下说了。
说什么?
说你除了身材什么都比我好,所以他总有一天要是烦透了我就会追你。她贴近我耳边吃吃笑道,温热的呼吸直扑我的耳根。
死白桦。我在心里呻吟一声。我当然听得出这是情侣间的玩笑话。安然的身体线条柔媚得让人发呆,我不用看第二眼也明白我们之间的区别。然而我所介意的不是这个,完全与此无关,我所介意的是其它的什么。
简单,我总觉得我们很投缘。我很不善于和其它女孩子交往,可是你不一样。安然絮絮低声说。纯良天真的小东西,完全不知道世间险恶。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微笑道,笑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邪恶,简直是狼外婆的化身。
那天和咖啡馆里的一帮人告别后我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神思恍惚地坐上TAXI到丽莲的茶坊,下车后走到门口才发现卷帘门已经低垂,我看一眼表,凌晨一点,丽莲今天门关得真早。我踌躇片刻,走到街对面MDL门口的投币电话亭往她住的地方打电话。
喂,丽莲懒懒地接起话筒。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此刻她的情人应该在她的住所才对。想起那个我见了N次却总记不住长什么样的中年男子,我突然有轻微的反胃,尽管知道他和丽莲的关系,平常我总是不去多想,一旦触及活生生的存在感,心里仍然忍不住浮现鲜花和牛粪的组合。生活就是这样,你没法维持自己的洁癖,娇美干净如丽莲,也在这个大染缸里沉浮,她自己不觉得异样,我为什么要平白地操心?想到这里,我压下扔掉话筒的念头,对着电话喂了一声。
是你。丽莲说。她居然立刻听出我的声音。
嗯。抱歉,来晚了,我看见店门关了。
今天没什么客人,所以我早早歇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对面街上。我笑一下。你要是走到窗前,也许能看到我。
说着,我不由得抬头向对面望去,月亮红茶坊的二楼左边第二扇窗户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透出来,投射成一个蓝紫色的方块。我第一次在夜里看到丽莲的居室窗口,白天的时候,那里是个垂着蓝色轻纱和紫色幔子的房间,窗外有一个花架,种着两盆吊兰,在空中垂落着纤长的绿白相间的叶片。
就在我无意识地抬头张望的同时,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是丽莲。
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她纤巧却丰润的身影,女人的年龄瞒不过岁月,成年女子必然多些柔和少些青涩的单薄。灯光下,她的丝制长睡衣只是一个轮廓,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线条。我们隔着无人的街道对望,街灯打在我的脸上,刺眼的白。
那一刻的暧昧难以言说。她为什么要拉开窗帘?我们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你上来吧。丽莲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电话。
我没有想象过丽莲的房间,尽管如此,她的房间还是超出了我对一个多少有点风尘味的女子的房间的想象。
房间不算大,毕竟月亮红茶坊不大,而这里是楼下的一半面积。蓝紫色调的房间和所有的老房子一样有着很高的天花板,不间断设计,客厅,书房,卧室连为一体。是的书房,我很意外在这里会有一间书房,桌上是计算机和散乱的书籍,一看便不是纯粹的装饰。房间一角的大床前垂着一块深紫色帷幕,含蓄地把床遮住一半,可以看到床上铺的是纯白的床单,浅紫色的被子和枕头。整个房间充满了女性的好闻的味道,是丽莲常用的香水和其它的什么味道混合在一起,干净的气息。
丽莲示意我坐下,我坐在和长沙发摆成直角的单人沙发上,沙发居然是白色的。记得看过一本八卦杂志上说用白色沙发的人必有洁癖,或许没错,我想起丽莲跪在地上擦拭地板的情景。纯白色的沙发,坐下来时让人心里有轻微的不安,我还是喜欢有点儿脏旧的彩色大沙发,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上面盘起腿来。
她走到房间另一头从冰箱里拿出橙汁倒进玻璃杯,端了回来,在我身旁的长沙发上坐下。她似乎刚洗过澡,长发半干,却卷曲得更厉害,密密地垂在脸旁,衬得脸愈加小巧。我在心里叹一口气,这样的女人注定是要做情人的吧,做妻子或母亲的人,不适合猫一样的步态和神情。
杂志社的工作忙到这么晚?她淡然问我。
很少这样的,今天算是例外。我们去一家咖啡馆取材。我说。
吕彦锒对你还好吧?
我很少和他打交道的,他不管我们。我说,这其实不完全是事实,吕是杂志的总编,确实不常过问我的工作,但他很平易也很没有中年人的感觉,偶尔会和我们一帮年轻人出去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撒谎。也许是因为吕有几次装作无意地问起丽莲,而现在丽莲的态度和他如出一辙,我才不管他们有什么历史或者现在进行时的问题,我只是不想介入。我对三十岁以上的人有潜意识的排斥,一朝被蛇咬,我知道一旦你不小心陷入他们的私人生活,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泥沼里迷失,他们不会迷失,他们有所谓的生活智慧和千疮百孔不怕受创的心。而我太过年轻,所以我输不起。
丽莲沉默片刻,我喝了一口橙汁。接下去我们聊了几句天,不闲不淡。她拿出红茶坊的钥匙给我,三把钥匙,分别是卷帘门,落地玻璃门,和金库。我喝完橙汁,向她告别。
我不知道你喜欢看书。出门换鞋时我随口说。
她静静地抱着手看我,丝睡衣掩盖住了她身体的曲线,我在脑海里忽略掉之前看到的一切。
我是台大中文系毕业的。丽莲说,没有特别的语气。明天店里就拜托你了,哦。
一个人看店远比想象中百无聊赖,我开始佩服丽莲每天面对的平静中所蕴含的寂寥之意,要是为了打发时间,我相信有一百种以上更好的方法,看来她开这个店并非出于无聊想找点事做。
周日的下午丽莲打电话来说还要在杭州待一天,明晚回来。
明天星期一你要上班吧,不用开店了,哦。她在电话里说。
我会去上班,要是明天没什么事,我下午还是过来看店,反正我们上班很自由。我说完这句话,等待丽莲的反对,但她只是哦了一声,我问过杭州的天气,我们便先后说再见。
和她通电话往往如此,明明有很多可说的,例如店里一天发生的事,或者问问她身边的事情,但最后总是三言两语便结束,不知道是谁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不擅长在电话里表示丁点情绪。最佩服年轻女孩子抱牢话筒絮絮地褒粥,仿佛鸡毛蒜皮均可翻来覆去地谈论,我和丽莲面对电话都是公事风范,一如男性。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失笑,丽莲那么女性化的人,只有在这点上和我平分秋色。
周一上午例行公事地去编辑部定了一个星期的行程。干我们这行,计划不如变化快,所有的安排都只是形式上的虚设。我对白桦说我下午要去看店。他点点头,低声问我怎么贿赂他,我信口答,你下午带安然来,我做红茶给你们喝。说完便莫名其妙地后悔。
下午生意出奇地好。有两桌人谈生意,还有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坐在一起拟定联欢会节目,有人进来打算打牌,被我告知这里不可以打牌后走了出去。我做好手头的工作靠在吧台前面缓口气时一看已经三点半,白桦和安然还没有出现,大概他们也不一定会来。
门叮当作响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去,推门进来的不是我期待中的两个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很美。
对于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概念,不管别人怎么想,以我的标准来看,刚走进茶坊站在那里略微怔忡的这个女人是百分之百的美丽。素净,单薄,知性,历练铅华,周身笼罩着淡而隐约的忧郁的平静。她并不很年轻,我是从她的眼神而不是面容得出这一结论的,和丽莲差不多,你可以把她归为三十到四十之间的任何一个年纪,反正看不确切。
她环视店内,最后把视线投到我的脸上。我分明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正当她打算转身离开时,我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杯茶?这里的红茶很好喝。
她犹豫片刻,走到靠近吧台的桌前坐下。
请给我来一杯红茶,她说。
我应该告诉她这里不卖纯红茶,就像丽莲在那个下午告诉吕彦锒的那样。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看了她一秒钟,转身到吧台里面去做红茶。
将半壶自来水放在火上烧开的空当,我站在吧台后面装作不经意地环视店堂,我其实是在看她的侧影。我在脑海里试图搜寻某个词汇,来表达我在她身上所感觉到的那种稀薄却明确无误的氛围,然而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实际上她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连串不连贯的声音,气味和影像,就在这一切快要拼凑成某个女人的轮廓时,水开了。
我倒出一部分开水在白色瓷质的茶壶和茶杯里用来暖杯,然后把水壶放回火上,打开盖子看水继续沸腾,两分钟后熄火,盖上盖子。在暖过的茶壶里装入一勺茶叶,提起水壶注水,水壶的位置要高,才能激出浓郁的茶香。我一直喜欢看丽莲做这个动作,优雅有力。
下面只要等热水和茶在壶里温柔交织了。一般茶坊总是忙不迭把泡好的茶端上,我们不这样做。两三分钟的等待会使香味完全不同。我把茶壶放在厚棉布的软垫上,又在上面盖了一块厚布来保温。
我一抬头,发现她正在看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我不避讳地看着她,她对我微笑一下,从容移开视线。
揭开茶壶盖子的时候,馥郁的香气一下子化开在周围的空气里。我用茶隔滤毕茶叶,倒入薄得近乎脆弱的白色骨瓷茶杯里,一片红色涟滟。
我把茶端到她跟前时,她轻声道谢。我没有走开,站在一旁看她轻抿第一口。我注意到她有微嗅的神情,并且满意地看到她喜欢茶的香气。It's
perfect。我想泡茶的功夫我已经学到了丽莲的九成,还有一成是岁月所赋予她的,我无法企及。
她呷了一口茶,然后转过脸来看我。她的表情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我等着她开口。
这里的老板,是不是姓沈?她问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丽莲姓什么,她只说她叫丽莲,从未提及姓氏。
我不是很清楚。我说。她似乎有点失望。于是我接着说,我只知道她叫丽莲。
在那个瞬间,我看到她无法掩饰的震动。她站在身来,环顾寻找着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停留陈列柜上。她起身走了过去。
她盯着柜里的内衣看了许久,看得很专注。我在看她。她很纤细。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那就是她的内衣尺寸应该是36A,怎么看都没有偏差。但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看店的人,丽莲和我之间虽然不象老板和雇员而象朋友,但我们从不谈及各自的私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如果可以,就各自埋葬好了。我们只是做茶的女子,分享某些瞬间的温情。
我没再不礼貌地看她,我走回去倒掉茶渣清洗杯盏。注意到时,她已经走到我跟前。
那些……卖吗?她问我。
抱歉,不卖的。
哦。你的茶做得很好喝。
是和老板学的。我笑一下,你要是明天来,就能看到她了。她平时都在,今天正好有事。
她垂下眼,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很长。我不做声,等她说话,或者坐回去喝茶。
她终于没有开口,而是回到座位上喝茶。在红茶的温度消失之前,她喝完了那杯茶,这是对茶的尊重,少有人做到。随即,她付账离开。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切恢复平静。
下午更晚些时候,安然来到茶坊。她一个人来的。
看见她我很意外。她穿着超长白色恤衫,松松地套在白色棉裤外,跨间垂一根红色装饰皮带,红色跑鞋,整个人俏皮又明亮。
你怎么来了?我笑着迎上去说。
我不能来吗?她笑道,怎么,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我是说你怎么不和白桦一起来。你喝什么?
他有事,我就问了地址一个人来了。想看看你打工的地方。她在店里轻盈地走了几步,此时没有别的客人,近黄昏了,灯光染出一片祥和,细竹帘子把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一分为二。我抱着手看着她,只是微笑。
她走到柜前低头张望,白桦一定告诉过她这个特别的装饰。
简单。
嗯?
你的size是多少?
我惊笑,不愧是情侣,他们问同一个问题。
我是否有权保持沉默?我说。
不说就算了。她轻笑道,我猜得到呢。说着她转头看我,她趴在展柜上,展柜里的灯光映着她的脸。我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将CD机调成自动循环播放,这时音乐停了,世界安静得几乎可以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在心里叹一口气。
很久以前我曾经对一个人说,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因为我的爱已经在你身上消耗殆尽,我没有再去开始一段感情的力气,无论对方是谁。
那个人看了我许久,说,never say never。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有想到过,我会爱上一个女孩子。
Never say never。
这算是一个教训吧。我坐在安然对面和她边喝茶边聊着七零八落的话题时,心里这么想到。有些东西真的是难以言说难以解释,反正结果已经在眼前,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孩子,是那支命定的箭,贯穿了我的心脏。而我还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对她鬼扯些有的没有的,除此以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罢了。能够不时看到她的笑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还能奢望什么呢?安然端起我做的奶茶轻轻啜饮时,我盯着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看了许久,那上面有细细的一粒钻,像白桦本人一样毫不矫饰地在某些时刻闪亮。白桦是我见过的好男人之一。安然脸上总是带着那么平和的笑意,只有在幸福中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微笑。
我问安然平时都做些什么。
做陶。她说。
那是你的工作。我是指你休息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这个神情可爱之极。
嗯,我不太懂音乐,也不爱看书。她说。我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STARBUCKS门口看经过的美女。
我惊异地大笑起来,她也笑,空气里荡漾着某种久违的快乐情绪。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否玩笑,who
care,我喜欢她的答案。
那你做什么呢,工作以外?她问我。
看书,走路,发呆。
和白桦一样。你们不愧是搭档。
很多人都这样吧,如果没有钱又相当有空。
哦?那么如果你有钱又有空,你会做什么?
去看海。我飞快地回答。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事实上我几乎从未有过女性朋友,我和女子之间的距离通常生疏遥远,除了那个人和丽莲。那个人已是我不愿意多去触碰的过往,丽莲于我,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我无法不介意她,但又不希望我们之间会更加接近,因为我害怕很多东西,会在接近的瞬间失去原来的芬芳。而安然,她真的让我安然。我们对坐聊天,不时为某些事情笑起来,像两个真正的朋友。奇怪的是,那天后来一直没有其它的客人,一直都只有我和她。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不前。
然而时间总要过去。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门上的风铃轻响,来的人是白桦。
什么事让你们这么开心?他走过来问。
我在和简单说你当时怎么追我的。安然笑道。
啊,那她一定觉得我很老套。白桦笑着看向我,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单眼皮男孩子是清秀的,和安然相当般配。但是我和他太熟了,我立即发现他有心事,尽管他在笑着。
安然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或是察觉到了而没有流露出来。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在大学时代里,他们在不同的系,不同的教学楼,不同的宿舍区,白桦常泡在图书馆和球场,而安然休息时就会骑着自行车到校外写生。经常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安然骑着车经过球场,白桦隔着铁丝网看一眼这个似乎总是心情愉快的女孩。后来他们有时在食堂或学校的某个转角遇到,白桦仍是远远地看看她。毕业前不久的一个下午,安然在学校湖边的草地上晒太阳,白桦走到她跟前,送了她一束蓝色矢车菊。
要是那是别的花,例如玫瑰,我可能就把他轻易打发走了。安然说。但是那把没有用任何包装只是系了一根深蓝色丝带的花束,和那个五月下午琥珀色的阳光,让她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宁静。
后来安然才知道,矢车菊的花语,是幸福。
那个眼熟的不太高却挺拔的男孩子,当时对她说了一句作为告白未免有些过头的话。
白桦说,你好,我叫白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请允许我,带给你幸福。
这样的故事可以在杂志上做一个专栏,我对白桦说。校园里的爱情故事。
他坐在我对面安然身旁,两个人一起微笑,居然有些夫妻相。我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我们三个人坐到凌晨一点,白桦提出送安然回家。我关上所有的灯,只留下展柜的。站在门口锁门的时候,安然和白桦站在我身后,并肩看着黑暗中兀自浮现宁静光华的展柜,那景象一定在他们心中留下特别的痕迹,如同我第一次看见丽莲关门的时候。我锁好门,白桦帮我把卷帘门轰然放下,上锁,然后我们一起走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只有街灯寂寥地亮着,不时有车开过。秋天的夜晚有几分凉意,安然走在我和白桦中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地上我们三人被灯光拉长又拉短的影子,身体一侧感觉到安然近在咫尺的气息,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我对自己说。
走了没多远,我发现我们三个人的步调,居然是一样的。准确地说,是我和安然迈着同样的脚步,白桦毕竟是男孩子,我想他是在迁就安然的速度。这个不经意的发现让我微笑了一下。
简单你笑什么?安然的声音在秋夜的空气里听来有种说不出的清澈。
没什么。我说。她在看我?或是凑巧。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下去。一向快语的白桦今天也出奇的安静。我和他都满怀心事,似乎。安然一无所知地走在我们中间,不知愁的女孩,她真是特别。
那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很久以后,我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空气,凉意如水,安然的气息也如水,她不用香水,我却分明地感觉到来自她的若有若无的香味,在那个秋天的夜晚,象素馨一样洁白无瑕。
第二天我在杂志社接到丽莲的电话。回来了,她简单地说。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如期回来,所以钥匙还在我这里。我下午过去给你吧。我说。
下午有个不会太久的专访,我和白桦在白板上写了外出目的地后离开了杂志社。外面太阳很好。我们走在街上,象往常一样开着玩笑,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也有可能纯粹是我自己心虚的缘故。
安然告诉我说,你想去看海。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那是随便说说的。
你没看到过海?
没有。我说。很土吧。
他没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他说,社里每年十月都一起出去旅游的。去年去了黄山。不如我和吕老师说一声,今年去海边吧。
不要。要是大家去旅游,应该集体决定才好。我笑笑说,我只是说说,不一定要去海边的。
其实去不去真的无所谓,我对自己说,你是想要凭吊什么吗?那个人说过她从小在海边长大,在她的描述里,我早已熟悉大海如同熟悉自己的故乡,我曾想和她一起去她口中的那个渔村,而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做完专访,我告诉他我要去丽莲那里还钥匙,白桦说陪我过去。
不用了,我说不定还要在那边待一会儿,你自己找地方去休息一下好了。回去之前我打你call机找地方碰头。我说。
那好吧。他答,说着闷闷地看我一眼。我怕死这种眼神了,往往后面就是一堆倾诉,尽管白桦是我的好兄弟,我也不想做他的精神垃圾桶。于是我拍拍他的肩,说了声再见就溜之大吉。
丽莲仍是没有太多表情,即便如此我看到她时仍然感觉到奇特的亲切,我发现原来她走的这两天我对她真的算是想念。按照我现在的心情我应该给她一个拥抱,但是我做不到,我对女人的身体距离接近荒谬,我知道这是一种病态,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带着她所特有的似乎柔弱实则坚毅的特质,这个店没有她的存在少很多sense,她是月亮红茶坊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坐在丽莲的家里。和上次一样。我坐长沙发她坐一旁的单人沙发,她从不正襟规坐,总是斜若无骨。
我们喝红茶。纯红茶。香气浓郁飘摇。在白色杯子里荡漾的红色,让我想起昨天下午的一切。
昨天下午有客人问起过你。我说。
哦?
是个女生,我说。丽莲从不说男人女人,她说男生女生。
她问这里老板是不是姓沈。我又说。
丽莲死死盯住我的脸。看那情形,要是她现在正好端着茶杯,一定会把茶洒出来。我很满意她这个表情,和往日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比,她现在显得比较有人味儿。
她还说了什么?丽莲问我,声音顿失往日的柔和笃定。
没说什么。她看了展示柜,然后问我里面的东西卖不卖。
你怎么回答的?她尖声说。
我还能怎么回答?我说,你不是说过不卖的吗?
她瞪着我,那个瞬间,我想她要是可以掐住我的脖子会觉得愉快些。我没笑也没动,我看着她。我说,要是当时你在就好了。
听到这话,丽莲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她仰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要不要听我的故事?丽莲说。
你不用告诉我,我说,不是我不想听,而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听你说。我怕听了,我会动摇,我会做很多傻事。我真的怕。我一字字说道。
丽莲看着我,露出一个悲哀的美丽的笑容。
丽莲,我叫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她。我在她脚旁的地板上坐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我做这个动作很纯熟,以前我曾经千百遍地这样做过,倚着那个人的膝。但是今天和那时不同,我只是想要一点安慰,一点温暖,还有,一点久违的旧梦的痕迹。我得到了。丽莲用她的手轻轻摩娑我颈后新长出来的发脚,那双可以做出极品红茶的手,我早知道是如此温柔,让人想就这样睡去。
你当时为什么让我留在这里帮忙?我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声说。
因为你想要留下来。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的。你很累,想找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不是发现,是知道。丽莲说。从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就知道。
我笑了,我抬起脸来看她,她轻轻抚摸我的脸,这个动作让我有一丝迷乱,但是她毕竟不是那个人。我在丽莲的身上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情绪,与爱情无关,却深入内心。
她看上去好吗?丽莲轻声问我。她的眼睛看着我,却好像看着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某个别的什么人。
她很美。我说。也很忧郁。她看见那些内衣的样子,就像我刚才告诉你她来过时你的样子。
呵。
我想她还会再来的。我对丽莲说。
时间总是在忙碌中不经意就匆匆而过。接下去的日子里,我和往日一样穿行于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挖掘所有可以变卖成影像和文字的新颖话题。周末我去丽莲的茶坊,我们的关系一如往常,又似乎多一分无言的默契。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改变,似乎那天的内心震撼只是一串容易消散的涟漪,我想实际情况不止如此,但无从得知。我知道她骨子里是个强韧的女人,我自叹弗如,不知道是否有人见识过她的脆弱,反正那人不会是我。
十月一日已近,吕彦锒在一个早上召集我们开了个关于十月假期出游的会。今年去海边怎么样,他对我们这群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八岁的人说。我不由得看了白桦一眼。
结果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十月暑热刚退,海边却还是夏天,算是抓住夏天的尾巴放松一下心情,每个人看来都这样想。最后秘书女孩张罗着去统计费用订购机票,我这才知道原则上是公费出游,超出部分自理,而且可以带一名家属。简直让我一时错觉这里是某个国企。
安然一起去吗?我问白桦。
不知道。我要问问她有没有别的计划。他忙着校一篇稿子,盯着计算机屏幕答道。最近他对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我突然开始怀念并非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了,那时我们是一起厮混时光的好拍挡。男人真是莫测的东西,我在心里哼哼道。
正这么想着,另一个莫测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桌旁。吕彦锒。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我桌上的一个加菲猫填充玩具看了片刻,加菲猫对他露出一排微笑的门牙,那是我们外出采访时白桦随手给我买的。蒙他所赐,我的桌上现在简直是个玩具军团。我喜欢这些天真的东西,它们比人类可爱和智慧。加菲猫说过,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只是时常忘记遵守。
我等着吕彦锒开口,他这样特意跑过来找我说话,如果不是对我解释我写的某篇稿子惨遭他砍删的原因,就是因为丽莲。我看透了这套把戏。
果不其然,他慢吞吞地说,十月一日可以带家属啊,简单,你带男朋友去吗?
大概吧。我说。我还没想好带哪个男朋友去呢?
他本来大概以为我会说我没有男朋友,我看着他犹豫片刻,心里暗自好笑,但是永远不要低估中年人,他接着说,你不是还欠丽莲一个人情吗,不如带她去散散心吧。
我当然知道我欠丽莲,我欠她的远不止人情那么简单,我想我永远也还不清。可他凭什么安排一切呢,我觉得他这番话里大有私心。我抱着手神闲气定地看他,并不回答。他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那一刻看上去有点老意,我想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这个男人,我只是带着一种年轻人的残忍,仔细玩味着他偶然流露的情绪。
一转头,却看到白桦阴沉着脸盯着我看。难以捉摸的家伙。我决定不管他,独自出门组稿去,顺便还可以去看看安然。
我和叫做考拉的写手约在瑞金宾馆的face bar见面。考拉的文字是细碎的不张扬的,主要是一些穿衣打扮的评论和指导,我一直以为考拉是个女人。见了面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考拉其实是个男人,而且也不像我想的那样衣冠别致,他穿了件米色全棉恤衫坐在我对面,短发戴眼镜,说一口低沉的北方普通话,看上去像个中学教师。我拜托他帮我写一个四页的专访介绍今秋的流行趋势,并说明了一下希望的风格,然后我们相对无话,坐在face
bar靠近窗口的位置看着对面的一片草坪,有一对新人在那里拍婚纱外景,新娘提着白裙子的群裾随着摄影师的手势变换着显然不太舒适的姿势作甜蜜状。这个沉默的男人让我觉得很安心,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发呆。这很好。有时候暂时抛弃一切思维是种幸福。
考拉和我告别时说请代他问候白桦。我点点头,你和白桦早就认识吗?我问他。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回答。不仅如此,我们以前还曾经是情敌。
我有点惊讶,我从未听到过这段故事。我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所以没有就此再说些什么。和他说完再见,我离开安静无人的宾馆花园,天空很蓝,是秋天了。
随即我转了两部车到安然的工作室去看她。我来过不止一次了,每次都在心里说不要这么频繁地来看她,但总是忍不住又对自己找各种理由过来。
工作室在苏州河畔一个旧仓库的二楼,我爬上水泥台阶走上去,门照例没锁。里面是一个巨大空旷的房间,顶很高,对着河的那一面有改造过的巨大的玻璃窗,采光很好。房间里沿着墙是摆满瓶瓶罐罐的木头架子,有几个人各自忙碌着,塑陶,上色,或者雕塑。我一眼看见了安然。
她在房间一角,站在一块几乎和人一样高的石膏面前出神,手里拿着一把雕塑刀,身上是白色底色上染满斑驳颜色的工作外套。我喜欢看她沉浸在创造中的神情,这时的安然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小女孩子,她庄重如女神。我看着她蹙眉,无意识地叹气,微笑,走来走去,不时飞快地伸手塑造那堆还看不出形状的固体,我看得忘记了时间,所有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也没人管我,直到她走到窗前双手反握伸了一个懒腰,我才走到她身旁嗨了一声。
看见是我,安然的眼里滑过一个快乐的信号。我的心猛跳一拍。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路过,来看看你。我撒谎道。
我们闲聊了片刻,我说你回去工作吧。安然说,今天已经透支了,出去走走吧。我知道她指的是灵感和体力,雕塑是辛苦的工作,写稿也同样,但凡艺术,其实都需要用生命力去换取。
我们在苏州河畔缓缓散步,她走在我身旁,风把她的头发吹向耳后。沿河两岸都是些破烂的建筑,河水缓慢肮脏,我却觉得这里是最好的风景地。这一切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她太干净太纯粹了,很多时候,我深深害怕自己心底的阴暗会有损她的洁白。
我提起十月旅行的计划,问她是否会和白桦同去。。
是去海边?那不是你的理想吗?她说。
算是吧。我淡然说。
好啊。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海边。安然愉快地回答。很奇怪,她说的是我,不是白桦。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一种礼貌而已,却激起我心中一阵波澜。
我有时会觉得无端的惆怅,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让人喘不过气。往事的碎片混合着安然的笑脸,构成一张细密而没有空隙可以逃匿的网,使我进退两难。这种时候我就去找丽莲,并不是为了倾诉,我们很少交谈,我站在吧台后面帮她做些琐碎的事情,擦杯子,盘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凝视店内静立的展柜和不同的客人,试图停止思考。
我不知道那个女子是否再次来过,从丽莲的脸上看不出端倪。
离开安然的工作室后,我又去了月亮红茶坊。
我告诉丽莲十月的活动,看着她的反应。
她正在用茶匙将一点点热水按入茶叶里,这是做奶茶的准备工作。我想起安然,她最爱奶茶,我曾为她做过一次,她当时为之倾倒,她说,简单,你真是一点也不简单。她说这话时的神情相当动人。
丽莲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她把1:1的清水和牛奶混在一起放在煤气上煮。我静静地等着她回答。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吕彦锒这么提议的?
他提过。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很久没有出去散心了吧,一直守着店。
她突然轻笑起来,我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都是你说的。之前我去杭州时说不要关店的也是你,我看你不应该做编辑,比较适合做职业说客。
坦白地说,我有一点私心。我说。
什么?
有一个人会一起去。我想有你在,我才能够保持现在的状态,不然我可能会做些可怕的事。
她看到我眼睛深处,丽莲是聪敏的女子,我想她一定看得到我的焦灼,还有恐惧和期待。
她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帮我问一下吕彦锒,他是否一个人去?如果是,我就去。
我想我真是搞不懂丽莲,正如我从来没有搞懂过那个人。是不是人一旦过了某个年纪,说的做的和想的就会难以看透?那个人曾说她不该爱我,但是她爱了,后来她又说要走,但是她没有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离堆积太多记忆和不堪的城市,放弃学业家庭和未来的一切。
那个人是我的高中老师,也是我大学时的教授的妻。
很多事,即使你努力不去想,仍是在各种瞬间涌上心头。于是我在回忆中再次感觉到眷恋和创痛,这样一遍遍自虐,没有尽头。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字。Rosamonde,和那位著名的宋氏女子同名。我还记得在一本传记上看到的宋庆龄年轻时代的照片,宋站在孙文身旁,眼睛里有深刻的安详,黑白照片衬出她一派娴静俏丽。也许是某种巧合,她长得酷似那张照片上的宋,而且同样充满了知性的宁静。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堂英语课上她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我想那或许就是初恋。
我爱了她三年,然而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只是努力成为她最优秀的学生,我们开English
party的时候,她穿了一条湖水蓝的长裙,她看上去似乎是我们这些大孩子的姐姐。她教我们跳四步,轮到我和她跳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轻微地冒着冷汗,我不敢凝视和我那么接近的她,她和我几乎一般高,我只是垂着眼配合她的步子,这样一来我的视线却正好落在她的唇上。我用每一寸目光追随她双唇的线条和柔软,直到那成为了烙印在我心里的存在。
毕业的时候她和全班同学告别,有的女孩子轻声哭泣。我看见她潮湿的美丽眼睛,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天空失去了颜色。
我考上的外语学院就在同一个城市,很多人填写志愿时都想去远方,但我没有。反复修改了若干遍以后,我向母校寄出第一封给她的信,很平淡的英文信,描述我的大学生活。信写在淡蓝色的信纸上,一角印着漂亮的贝壳,那是因为她在课堂上无数次谈到过她出生长大的渔村,我找了很多店才选到这款觉得适合的信纸。
她的回信很快就来了,信是用中文写的。你是我的学生里最让我挂心的一个,她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来联络?其它人早就纷纷告诉我新的日子,只有你在同一个城市却杳无音讯。你知道吗?你其实可以常常来看我,还有现在教你口语课的宋老师,你一定会感到意外,他是我的丈夫。
我把那封信看了七遍,然后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秋千上喝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酒。大概喝了六七罐啤酒,我记不清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寝室的床上,是室友们找到我把我扶回来的。
我看着寝室的天花板,宿醉使我头痛欲裂却清醒无比,我终于明白我有多爱她。
后来我终于还是去了她的家。我没有办法不去看她。她的丈夫宋比她年长许多,我第一次去的那天,他在书房里看书,我和她在客厅里聊天。她坐在一把宽大的藤椅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宁静是属于妇人而不是未婚女孩子的,我以前居然一直没有想到过。我那时才知道她结婚四年了。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她的家,她酷爱植物,阳台上种满我不认识的各种花草。我有时会从花市买些可爱的小盆栽带给她,她把每一株都照料得很好。她让我不要再称她为老师而直接叫她的名字。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无数个黄昏,我们坐在阳台随意地聊天,夕阳的光线加上四周宁静呼吸着的绿色,让我总是有一种轻微的恍惚,觉得自己身在那个名叫伊甸的地方。笼罩在我周围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宁静的光晕,而我心底的那股暗流,我有时甚至希望它不存在,因为我害怕打破这样的宁静。
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冬天的时候,她的丈夫到外地巡讲,她邀我去她家里陪她住几天。在那几天里,我苦苦维持的平和被彻底颠覆。
那是我记忆中最漫长的夜晚。我每个晚上都无法入睡,在她身旁彻夜醒着听她均匀的呼吸。两床被子分割开我和她的世界,咫尺却是天涯。我第一次知道幸福和痛苦居然可以如此强烈地交迭。我不敢有轻微的动作哪怕是一个翻身,我只是躺在她身旁,用我所有的感官捕捉着她,心如刀割。
她丈夫即将回到家的前一天,也就是我留宿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很晚都没有睡,没有开灯躺在被窝里聊天。她问我有没有男孩子追我,我说大概有吧我不是很清楚。她就轻笑起来,说简单你太可爱了我要是男生一定会追你的,她说这话时象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女孩,在我面前她常有这样的时刻,和面对她的丈夫或是学生时完全不同。
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刻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我等着她问我。
她果然问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问我,哦,能告诉我是谁吗?
是你。我说。
我本来以为会听到怀疑的笑声。因为我想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真的,除了我自己。但是她没有笑。
我听见她绵长的叹息。她说简单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是孩子,我孤注一掷地说。我真的爱你。我爱你很久了。
她沉默。地狱一样的沉默。我等着被宣判死刑。
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她说,简单,我能抱抱你吗?
冬去春来。夏天开始的时候,她的丈夫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我没有再去学校,也没有回家。我离开了那个城市。我知道他们将不会离婚,厮守着我造成的裂痕过下去。
离开之前,我最后一次去她家。我没能看到她。宋站在门口对我说,你回去吧,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仇恨只有疲倦,他本来就已近不惑,这时看上去完全是个半老的人了。
我将一个盒子递给他,我说可以的话麻烦你转交给她。谢谢。我不会再出现了。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已经失去哭泣的力量,在这之前我崩溃过无数次,那是丑陋得我不愿意再去回想的过程。看见宋在卧室门口震惊的脸,她的眼泪,争吵,诅咒,歇斯底里,冷漠,电话里无声的哭泣……直到最后,她痛哭着求我离开,你走吧,简单,她喊,你走吧,忘了我吧,求你。
于是我走了。我听她的话。我没有忘记是因为我做不到。我离开她离开自己锈迹斑斑的过去,给她留下一盒我左右辗转得到的荼縻种子。
开到荼縻花事了。
来到这个城市以后,我想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了,男人或者女人。我已经是一个心灵凋谢的人。我只想活下去,赚钱,每月给远方的父母寄去,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家。
然而我现在开始动摇了,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寂寞。寂寞对我早已习以为常,成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连和她最初在一起的那些幸福日子里,我也会时常感到寂寞。不是因为寂寞,而是因为我无法抗拒,当安然在我身旁咯咯轻笑,我总有一种猛然吻住她的冲动。我恨我自己该死的欲望。
所以现在,一想到去海边时我很有可能和安然住同一个房间,我就不由得惶然无措。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丽莲了。
我去问吕彦锒是否一个人参加旅游时他的反应相当奇怪。他坐在可以旋转的办公椅上向后转了半圈,他的身后是窗,窗口可以看到外面马路上的梧桐树的枝叶,我耐心地等了大约两分钟后,他回答我,是一个人去。我原以为他至少会问我一下是不是丽莲要我这么问他的。
不管怎么说,我结结实实地在心里松了口气。接下去的一段日子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因为所有的工作都要在十一前做个了结。白桦似乎也多少恢复了常态,我们做了一个充满吃喝玩乐Shopping旅行的秋季大杂烩,其中包括考拉的专栏。考拉的文字照例都配有我个人觉得非常有想法的一系列时装照,他好像是有个固定拍档负责摄影的。我想起来考拉说过的关于情敌的话,一天半开玩笑地问过白桦,这个家伙却是满脸茫然的表情。他说和考拉确实是大学同学没错,但从没有深交,也没听安然说起过。我想大约又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吧,这种事最后只会成为属于一个人的回忆。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了。转眼十月一日到来,我们集体飞往海边。
在飞机上,丽莲坐在我身边靠舷窗的位置上。起飞后不久,她的脸色就变得一派惨白。
吕彦锒不知何时突然冒了出来,他对我说,她晕机,我已经拜托空服送药过来。
接下去的航程中,我一直在照顾丽莲,几乎无暇顾及坐在我另一侧的安然。她问我是否要帮忙我说不用后,就一直低着头看一本厚重的画册,但是她安静的存在,不知为何让我非常安心。
下飞机后我们一行十七八人上了联系好的大巴士。我低声对丽莲说,你没说过你会晕机啊。
她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她说,我要是告诉你你还不是会磨着我来。说着她有意无意瞄一眼安然,我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安然或许是累了,此刻正在打盹,毫无心机地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我们坐的是三个人的位置。可怜的白桦坐在隔着走道的另一端,和吕坐在一起。我注意到两个男人的眼神不时飘到这边,心里顿生不爽之意,然后觉得自己这样想毫无道理。
到了宾馆秘书女孩忙着分派房间,我说我和丽莲一间。忍不住看一眼安然,她站在我身旁不远处和白桦说着话,看来她只能和秘书女孩同住了,因为其它人她都不认识,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从上飞机到现在,我对她的态度可以说是有意的冷落,尽管这并非我的初衷。
这是你们的钥匙,1531号房。秘书女孩递给我房卡后立即忙着走开。整个大厅里因为有我们而显得有些乱乱的,没办法,这就是我们这家杂志社一贯的风格,人人都兴高采烈无事乱忙。
半个小时后到大厅集合。吕说完这句话后我们一轰而散。我在电梯口问安然她住几号房,1533,她说,你呢?
我在你隔壁。我的话音刚落,电梯来了。我们进了电梯,在人堆里看了一眼彼此,她对着我微笑,我也笑了一下,但笑容想必不那么好看。
罢了罢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吕之前的特别声明,这次即便是夫妇情侣也按照男女分开来住,否则如果她和白桦住一个房间,我简直想想都要疯掉。虽然这样想毫无道理可言。
一进房间丽莲就去洗澡,她是个对气味相当敏感的人,真不适合旅行。我放好行李倒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电话突然响了。
喂。我拿起听筒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又喂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正准备放下听筒时听见安然的笑声,是我,她说。
疯丫头,好玩吗?我说,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刚放下行李,躺在床上给你打个电话。她懒懒道。
哦。我说,我看着天花板,隔壁的房间应该和这里是一样的格局,她说不定也在看着和我这边毫无二致的天花板。一墙之隔。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了,刚才忘了问你,你是和秘书一个房间吗?过了片刻,我问她。
不是。我一个人一个房间,好像人数正好单出来。
哦。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一如当年我躺在她的身旁无法入眠时所感觉到的一样,该死的难以抗拒的诱惑。我想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疯掉。
好在很快就到了集合的时间。丽莲换过一身衣服出来时,我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喝一声彩。白色无肩长裙,两条麻花辫子,因她是卷发,有若干发丝俏皮地旁逸斜出,站在我眼前的丽莲,犹如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只有眉宇间流露出属于她年龄的淡漠雍容。
我也换上一件黑色V领T恤和淡灰色棉裤。T恤是普通的贴身款式,背后肩胛骨处印着一对白色翅膀,我个人很喜欢这个设计。我们走到楼下大堂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伙人各自谈笑。我一眼就看见了安然。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背对着我。背上赫然是和我一样的LOGO,只不过她是白底黑色翅膀。我忍不住微笑起来,为这个纯粹的巧合。和我不同,安然选了白色低腰长裤,T恤和裤子之间的一段腰部线条完美无缺地袒露着,仍带有夏天晒出的太阳棕。
我走过在她身后嗨一声。安然转过来给我一个笑容。我最近越来越害怕看到她眼里这种毫不掩饰的光华,或许是我的错觉或固执吧,我总觉得她看到我比看到白桦要高兴得多。她看到我的T恤,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说话,自从出门以来,她变得异常安静,几乎让我觉得害怕。没有语言往往比起喋喋不休更容易荡漾出暧昧的气息,我一直如此固执地认为。
白桦此刻就在她身侧,眼睛里依然高深莫测。我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人群里四顾寻找吕彦锒。
吕老师有点事走开了。白桦说,他说让副总编带我们去海边。
我哼了一声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弄得好像小学生春游般集合来集合去,到哪里都保持整体不变,真没意思。丽莲照例没什么表情,慢条斯理地从随身包里拿出墨镜带上,她是这里看上去最悠闲的人了,度假大概要像她这样才算炉火纯青吧。
唠叨归唠叨,实际看到海的时候,我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海是天空的颜色。
我的大脑突然有短暂的几分钟空白。我不思不想地站在距海尚有一段距离的堤上看着海,带着咸味的风拂过我的脸。
不知何时,白桦站在我的身旁。我不用看也感觉到那是他,我们实在太过熟悉彼此了,尽管闭上眼睛我多半拼凑不出他的脸。
简单。他低声说。
嗯。
你说过你想看海。
嗯。
现在你看到了。高兴吗?
嗯。
他叹一口气,然后走开。只留下我状若痴狂地继续凝视那片并非完全清澈的浩瀚蓝色。然后我感觉到身边又站了一个人,温润的熟悉的气息。那是安然。
简单。安然轻声说。
嗯。
你说过你想看海。
我转头看她,她此时正把手背到身后,并没有看我,眼睛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微眯双眼,脸上是深深的宁静。她常有这样的时刻,当她面对一幅好画,或是一件美丽的雕塑。我常常因为得以注视这样的她,而感觉到平和的喜悦。
现在幸福吗?安然转头问我。
很幸福。我说。
飞机抵达是在下午,看到海时已经接近黄昏,我和安然在海边沿着海潮的痕迹缓缓散步,我的思维飘忽到她对于海的描述,又回到安然的身边。试图拾取破碎的旧梦只会徒增惆怅而已。我想把握并且深深锲刻在心里的,只有此时此刻。
突然想到从刚才起就不见白桦,我问安然他到哪里去了。安然只说了声不知道。作为恋人白桦最近的表现实在差劲,但安然似乎并不介意,于是我们继续走下去,就象我曾经多次陪着她在苏州河边散步一般,只不过这次的背景换成了海,这多少让我有种期待以外的快乐。我从退潮后的沙滩上捡起半个紫色的贝壳递给安然,她微笑一下放在裤兜里,然后我们继续走下去。我们走了不短的时间,太阳开始在海平面上下沉,染出一派妖娆。这时我突然看见了她。
那个曾经到红茶坊询问丽莲姓氏的女子。她迎风站立面向大海,在吕彦锒和丽莲的中间,她和丽莲一样穿着白色长裙,几乎相同的款式,在风里群裾飘飞,清丽无比。
我没有走近,而是和安然一起离开了那片海滩。站在海边的三个人的身影,不知为何漾出难以言喻的伤感气息,伴随着一种旁人无法接近的奇异调和感。
安然也看到了那三个人,她说了句让我心头猛然间一片混乱的话。
奇怪,安然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吕老师的夫人不是不来的吗?
你刚才说……那个人是谁?我边走边问安然,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能说是镇定。
吕老师的夫人啊。你没有见过她吗?她有时也到杂志社的,白桦做家居版块的企划时我们一起喝过茶。她是个室内设计师。
我的大脑开始飞快地把许多零碎的片断拼合起来。吕彦锒。丽莲。还有吕的妻。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脑海中突然猝不及防地闪现宋的眼神,身为她的丈夫我的老师的男人,那道混合着谴责愤怒悲伤绝望以及难以置信的目光,时隔这么多年仍然刺痛了我的心。我有点晕眩,不由得停下脚步勉力站着。
简单你怎么了?我听见安然惊呼,然而身体绵软得不听使唤,我的意识清醒,眼前却猛然一黑。
我倒在了沙滩上。
我听到安然的尖叫声,并感觉到她跪下来把我的头扶在她膝盖上使劲拍打我的脸颊。我想睁开眼睛却毫无力气。意识混沌不堪,许多我以为已经埋藏至深的镜头纷纷划过眼前。她总是习惯抿嘴轻笑,她不安地闪动的黑眼睛,她的呼吸里有干净的芬芳,她的锁骨上方有棕色的六颗小痣,我有一天顽皮起来把它们用红色水笔连起来给她看,你是我的北斗七星,我说。可是只有六颗啊,她说。还有一颗在我心里,我吻住她说。
我昏昏沉沉地任由一双男性的有力的手把我抱起来。我知道那是白桦。他走得很快,一边轻声喊我的名字。简单。简单你醒醒。他的声音里满是焦灼。在混沌的意识里我突然明白自己一直不愿意正视的事实,这个男人爱我。我听见安然在他身旁快速地说着什么,却听不真切,海风灌进我的耳朵,现实的声音渐渐离我远去。我听见她的笑声,从过去真切地传来,却又离我无比遥远。我终于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旅馆的房间里,窗帘被拉了开来,最后一道夕阳的光斜射进面向大海的房内,昏黄透明的颜色。这里离海有一段距离,听不见海潮的声音,只觉得异常安静。安然坐在我的床前,低头凝视着我的脸。
你醒了?她轻声说。
抱歉,把你吓坏了吧。我说着,试图坐起来,她立即拿了枕头让我靠上,她扶我坐起的时候几乎是拥抱着我,强烈的她的气息,让我几乎窒息。
当然被你吓到。我们还以为你得急病了,找来医生给你看过,说你只是疲劳加上低血糖,我喂你吃过糖水,有印象吗?
我摇摇头。
安然沉默片刻。
你昏过去以后流了好多眼泪。她说。
哦。是吗。我不记得了。我以前一喝醉就会哭,原来昏过去也会哭。
简单,你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快乐?我淡然说,我好得很。
她看着我,落日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纤细的汗毛照成金色,而她的瞳仁也被映成清澈的褐色。我读不懂她的眼神。
我刚才和白桦分手了。她说。语调相当平静。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因为你。
我的心里顿时一片苦涩。她也看出白桦的异样了么?她那么聪明的女子,又怎么会看不破?白桦真傻,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住她,却对我这个心里满是黑暗的人情有独钟?我们都是傻瓜,都爱上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存在。
我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安然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她继续看着我,我觉得她的神情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我看着这个颠覆了我整个内心的女人。我从来不想也不敢破坏她的幸福,却还是成了罪人。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
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对不起,我说。我会离开这里离开你们。你和白桦一定会幸福的因为你们真的很般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白桦,如果这些误会是我造成的,我感到很抱歉。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了。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很有条理地说完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我看着她的反应。她哭了。
安然你不要哭。我一下子乱了阵脚,一把抱住她说,安然你不要哭不要哭。我不想你这么难过。你不要哭。
安然在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精疲力尽,然后逐渐安静下来,她把头抵在我胸前,我感觉到她的轻颤,喘息和啜泣。我紧紧抱住她,发现自己脸上也是一片潮湿。
我们就这样相拥许久。天黑了下来。房间里是青灰色的宁静。
简单。她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我最喜欢听她叫我的名字,仿佛这两个熟悉的音节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嗯。我说。
我和白桦分手,是因为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
因为我爱你。
我想我真的被这句话惊得几乎失去知觉,我依然维持着抱她的姿势,许久许久都一动不动。直到我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锁骨,及至脖颈,然后是耳朵,脸孔,最后停留在我的唇边,我吻那只手,我想我的唇一定烫得要命。
随即她的唇小心地凑了过来,试探的温存的,却立刻被我意乱情迷的响应激得炽热起来。
安然,你这个小魔女。我在她耳边低喃,她立即羞赫地笑。原来她的耳垂如此柔软和敏感,我吻她,她立即发出一声短暂的低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都疯了。我一边吻着她的颈,一边忍不住不停地说着,可是,我舍不得放你走。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爱上你了。
我知道简单,我知道。她轻轻喘息着说,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也爱上了你,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你那么忧郁那么干净,突然从吧台前转身看着我,还有你的眼神,天,我无法形容你看我的样子,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让我觉得自己完完全全是个女人。安然在我怀里絮絮地说着,她的身体隔着衣服散发出滚烫的气息,我的手在从T恤下摆伸进去在她背上游移,她的皮肤光滑如婴儿,让人有死在她怀里的欲望。现在停止还来得及,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停下来,离开这里,你便不会破坏任何人和事,你明明知道这最后会造成伤害,无论对谁。
然而我停不下来。我不是圣贤我只是一个女人。
我很久没有这样接近别人的身体了,无论男人或是女人。我曾有过一个短暂的男友。那是在刚来到这个城市不久的时候,我在一家中式快餐店打工,一个雨天我下班后走出店门时看到一个眼熟的年轻男孩子举着伞冲我微笑,那是对面证券公司的红马甲男生,我曾给他们送过不止一次的外卖。他说你没带伞我送你回家吧,那是我到这个冰冷的城市以来感觉到的第一次温柔。后来我们开始小心而且礼貌地交往,他会在我过去送外卖时在众人面前自然地俯身在我耳边说出晚上的安排,我对于男性始终没有很好的审美观念,但觉得他大约是漂亮的,有着英气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他从来不介意我们表面上的悬殊职业和生活,人又风趣机智,我因此对他怀有很大的好感。交往两个月后我在他的单身公寓留宿。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男性的身体,坦白地说我并无恶感。
当他领我回家见父母时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打算娶我。他的父母是典型的本地居民,谨慎的笑容挑剔的眼神,我想他们一定在心里对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感到极大的恐惧。那顿让人不适的晚饭结束后他照例送我回家,走到我借住的亭子间楼下时我停下脚步对他说我们不合适所以分手吧。他只是沉默。
第二天我辞去了快餐店的工作,并且带着我不多的行李离开了借住的地方。我找到一个租金便宜的旧阁楼住下,开始找下一份能让我生存下去的工作。我没有再看见过他。那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我固执地认为我终生无法接受男性。证券公司的男孩让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绝对。但是男人无法勾起我的渴望,我可以接受,却不会象现在这样从指尖到身体深处都开始滚烫,当我面对同样滚烫的安然。
我爱你。我在她耳边说。我的手比我的思想更快,已经隔着T恤褪去她的内衣肩带,她的身体和我记忆中柔软成熟的女性身体不太相似,带着更多的弹性和年轻的味道。当我吻住她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并用舌尖迅速地吮出一点殷红,她清澈的呻吟如同箭一样贯穿了我的心跳。我抚摸她,吻她,逗弄她,她在我的手指和唇间开始颤栗,我感觉到她的渴望,如同我自己的渴望。
当我们脱下彼此最后的衣物羁绊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由得因为她的柔软她的光滑而轻声呻吟,那是和我相似的却更美的身体,我们能感觉到欲望从紧贴的每一寸肌肤里蒸腾出来,充满整个房间。
我一点点吻她,手指如舞蹈般在她最敏感的地带游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如仲夏的雨点,打在我的耳际。
你害怕吗宝贝?我昏昏沉沉地低语,我会很温柔的,别怕宝贝。
我不怕,她娇媚无比地喃喃,我是你的,我是你一个人的。
我倏然进入了她。意识深处,本该听不到的海潮声轰然响起,绵密无期。
那一夜我们痴缠没有尽头。我给予,也索取。她一边要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简单我做得不好你随时指正哦。我笑她疯丫头,然后两个人纠缠着笑作一堆。
月亮升起来了,在看不见的某个地方。这个面海的房间窗帘是开着的,月光照进房间里,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是淡的青白色。我只想把这一刻看到的美丽封存在内心深处,永不忘怀。
我给她讲了我的过去,她靠在我怀里,专心地听着。我说起我飞扬却满怀心事的少年时代,我难以回首的初恋,我辛苦的求生,我经过的女人和男人。我从来没有这么冗长地谈论过自己,但是我不希望对她有任何隐瞒。
安然说,那些都过去了,简单。
我由衷地快乐起来,我说,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有你。
她回答我一个温柔彻骨的吻。
我们最后终于睡了过去,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我们一起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门去。我穿她的衣服。我们都在安然那箱适合海边的衣服面前为难了许久,因为两个人的肩上颈上都是点点猩红。最后我们终于选了多少不算太凉快的衣服,彼此会心偷笑。
锁上房门时我注意到房间门把手上挂着"勿打扰"的牌子。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白桦。
走到海滩上我看到了白桦,他没有和其它人一起在水里扑腾。他站在岸边看海,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男孩子的背影如此寂寥。
我对安然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走到白桦身旁。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红丝,我心里涌出深深的愧疚,但总觉得现在如果说抱歉显得相当虚伪不堪。
良久,白桦终于开口说话。
你其实早就明白,对吗?
明白什么?
我爱的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说,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我想,你大概也早就发现我喜欢她了对吧。
当然。从你看她的眼神,傻瓜都会明白。我只是没想到,她也爱上了你。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说真的,我觉得你们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两情相悦的。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他最后说,安然是孤儿,好好待她吧。
那天下午,我和安然下水游泳之前,在沙滩的遮阳伞下帮彼此往背上抹防晒油的时候,丽莲走了过来。她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神色有几分憔悴。我冲她嗨一声。
她看看我又看看安然,眼睛里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
你脸色不太好呢。我说。
上了年纪,熬不得夜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聊了一个晚上,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真累。
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我问她。本来我不是个爱过问别人私事的人,大约因为太幸福,有些忘形。
三个人。丽莲答道。纠缠了这么多年,大家都累了,难得有机会好好坐下来说话。不过我还是上了吕彦锒的当,没想到他会让凡亚过来。
我知道凡亚就是那个女子了。安然沾着防晒油的手指在我背上温柔地涂过,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泳装暴露了太多的秘密。天,那些吻痕。但是丽莲好象并不在意,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看我们,而是在看着过去的某个时候,也许她也曾和我们一样,在盛夏的太阳下帮彼此涂过防晒油,带着同样平静的快乐。但现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曾经的沧海,只有淡然的倦意和冷漠,爱过并且失去过,她曾经打算告诉我的那个故事,想必十分曲折动人,只可惜现在已经错过了倾听的时机,而她恐怕是不肯再提及了。
晚饭是海鲜大餐,丽莲在开饭前突然理好行囊说要离开。
欧阳住院了,好象情况很糟,我要尽快回台湾一趟。先回上海打点一些事情。她对我说。
欧阳是她的情人。那个我见过不到三次的男人。我不知道丽莲原来还是关心他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而定。正好这次出来门口也贴了歇业启事了,你回去后帮我改一下截止日期,哦。
我无言。她拒绝我送她去机场,自己叫了TAXI。我看着她坐进车的后座,没有回头和招手,绝尘而去。目送车开远,我转身时才发现身后还静静站了一人,是那个叫做凡亚的女子。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隐忍一如丽莲,见我看她,微笑一下,转身走开。
吃晚饭时安然坐在我和白桦中间,我们两人都帮她夹菜,表面看去,我们仍是朋友和情人,同事和姐妹。我们成了不自觉的同谋,眼神间会心微妙。我注意观察坐在对面的吕彦锒和凡亚,他们看上去就是一对恩爱经年的普通夫妻,没有人能看出背后曾有过的波涛汹涌。
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在休假结束后上班的第一天向吕交了一份辞呈。
我不批准。我没想到他看一眼后还给我说。
为什么?
不要为了私人感情上的冲突轻易放弃一份你喜欢的工作,这个已经开始谢顶的男人淡然道,等你想清楚了再辞也来得及。最近还有一个企划要做,你还是和白桦一组,好好干吧。
我气结,但他说的不无道理。我带着对白桦的内疚重返和他搭档的日常工作中去,却发现他似乎并未受到很大影响,不由在心里开始对此人刮目相看,男人就该这个样子,拿得起放得下。
我开始经历人生中最快乐的岁月。每天我都努力工作,下班后我会去接安然,和她一起穿过半个城区回到我们的家。那是没有太多陈设的两室一厅,采光最好的那间辟作了她的工作室。白桦有时来看我们,每次都带花来,他实在是个感情纤细的家伙,我想如果没有安然我甚至有可能会爱上他。一次我笑着问他花究竟是送给谁的,他语重心长地回答,送给我爱的两个女人。我仔细回味这句话,突然泪盈于睫。
丽莲回去了很久,一直杳无音信。我很挂念她,但是无从联络。我没有她在台湾的联系方式。有时候我会在夜里和安然散步到月亮红茶坊附近,站在MDL门口看着对面没有灯的两层小楼。我们对于这里有着不同的回忆,但都是关于感情。爱情,以及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而这一切都曾在那个有着内衣陈设的店里汇集。
终于有一天,我在编辑部接到丽莲的电话。
欧阳得的是绝症。我要在台湾继续陪他。丽莲说,他没有别的家人,只有我了。
我这才知道欧阳原来一直独身,那么他大约是爱丽莲的了,放任她不在身边,开着个古怪的茶坊。这大约又是另一个故事,我无从得知。我只是问丽莲,红茶坊怎么办。
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去银行取所有的相关档案,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钥匙在我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也归你支配,房间钥匙我稍后托人转交给你。这个红茶坊以后由你来经营,哦。
我在听筒前做出一个惊愕的表情,可惜她看不见。
先别高兴,不是说就这么送给你了,每个月的账目都要送我这边过目,我抽红利,剩下的是你的。还有,不可以改动店里的风格设置。今后你可以加别的茶饮,但是不卖纯红茶,哦。
我说当然没有问题,我也喜欢原来的样子,不会改动。
手续方面你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请教律师。还有,她沉吟片刻说,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嗯,你说吧。
把陈列柜里左手第二件纯白色的内衣交给姓吕的。她飞快地说,似乎这句话她已在心里反复说过无数次。
就这样?我问。
让他转告那个人,丽莲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钟,就说,我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想必你也同样,该记住的,该忘却的,我们都能分辨。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叹息。
就这样,我再次递交了辞呈,连同那件没有任何矫饰的白色内衣。虽然没和丽莲说过,我也一直觉得那是店里所有款式中最完美的一件。
吕听我面无表情地复述完丽莲交待的话,习惯性地坐在椅子上转向窗外,窗外已经是冬天了,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带着苍凉的意味。我们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外灰白的天空和黑色的梧桐树枝。他说好吧。他没有问我丽莲的事。
就这样,我离开了杂志社,开始做月亮红茶坊的店主。
那年冬天结束以前,我对安然说我想独自回故乡看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为我打点行装。送我进机场关口的时候,她拥抱了我一下,说,简单,无论你到哪里,I'll
be there with you,你不是一个人回去,记住。
我点点头,注视这个我深深挚爱的女子。她的脸渐渐多了几分成熟的美。我真想和她一起变老,直到最后的最后。
回到阔别两年的家,我发现一切都和我离开前没有太大的变化。父母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几乎流泪。我知道自己不孝,但也没有因此多陪伴他们几天。我只停留了三天。三天里我去了很多地方,包括我的母校,那所墙上写着"团结
活泼 认真 向上"的女子高中。我对门卫说我是校友,他才肯放我进去。我在教学楼下的操场边走了一圈,看着几十个穿着蓝白两色运动服的女孩子做短跑测验,她们的笑声模糊地传来,让我想起很多辨认不清的心情。
我没有看见她。
最终还是没有去她家附近走一圈。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旧地重游,如同看着自己的尸首一般。我想这次我算是彻底埋葬过去了,用自己的眼睛。
三天后,我回到安然身边。夜机,抵达时已是深夜十二点,我看见她站在机场出口处等我,笑容温暖干净。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一起走出去。在TAXI上她拿出相机给我拍照,我倦倦地靠在椅背上笑问她拍照做什么。她认真地答,我要记下你的每一点变化。我看向车窗外,城市的夜色一如往常般妖娆。我突然感觉到极大的安心,觉得自己总算是回到了家。
那之后不久的初春,我和安然举行了婚礼。当然不是经过法律公证的婚姻,但毕竟是婚礼。
地点是在苏州河边的那个工作室。安然的同事都知道我们相爱的事实,也许是因为搞艺术的人天性不羁,并没有人对此表示无法接受。婚礼上还有我们的几个朋友,吕彦锒夫妇,白桦,以及几个专栏作者。其中当然有考拉,我和他不觉中成了相当投契的朋友,虽然我们在一起时不爱说话。他和他的爱人一起来的,那是个清秀的男孩子,也是白桦和安然的校友。白桦不知道自己曾莫名其妙地被一人暗恋和另一人妒忌,当我告诉他这段往事时他哈哈一笑。他那时已经在办去法国的签证,我不知道是否因为想要逃避还是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大概都有一点。我们都必须学会承担自己的过去。奇怪的是我对他并无歉意,也许是因为最终他爱的已不是安然。
所谓的婚礼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拍照。我们有最专业的摄影师,考拉的爱人,他当时已成为《风尚》的特约摄影。我和安然穿着做设计的朋友为我们夺身订做的礼服,一样的露肩修身长裙,她是黑色,我是白色,背后有同色的羽毛翅膀装饰。当时为了颜色两个人争了很久,都想要做那个背着黑色翅膀的小恶魔。最后我还是心甘情愿地输给了她,我的小魔女。当天拍摄的一大堆照片中最美的一张,是我们两人抵着额头站立不稳,笑容甜美迷乱,当时她已经有三分醉意。那天我们十余人喝了两箱安然的老板赞助的香槟,一场盛宴。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走过来和我们拥抱,我想大家都醉了,不仅因为酒也因为那种醺然的情绪。
和吕夫人拥抱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轻声说祝你幸福。我说你也同样。她笑一下,我突然发现她笑起来很像丽莲。
丽莲没有再回来过。欧阳已经去世,遗产全部留给了她。她在台湾南部乡下开办了一家幼儿园。我有时会收到她的E-mail,简单的几句话。她仍是不多话的女子。我时常想起她,想到因她而改变的我的生活,和她自己错综复杂的一切。想起她时,我就给自己做一杯纯红茶。
婚礼后不久我收到她寄来的贺礼。两件内衣,黑色和白色。她当然看到了我mail里所附的那张最好的照片,那张照片的放大版,现在正挂在我们卧室的床头。我看到内衣后忍不住失笑,因为黑色的恰好是36A而白色的是36B,丽莲对内衣的尺寸真是敏感非凡。
又一年过去了。
安然最近在忙着办个展。考拉他们全被拉去助阵。她的展览主题是"天使",一系列抽象或写实的天使雕塑,素材从石膏到陶瓷各各不同。展览是在那个苏州河畔的仓库二楼举办的,这里再过一个月就要因为市政改建被拆除了。有不少界内外的朋友前来观看。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一座一人高的石膏像,透过柔媚的线条庄严的翅膀,你若仔细端详会看出那其实是两个被羽翼环绕紧紧依偎的女子,表情幸福动人。我第一次看到它时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因为那确实相当之美。安然说简单你知道吗,以前你来看我时我反复雕坏了又重新开始的就是这个,那时我总是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的是怎样一种意念,现在我终于明白并且完成了它。
那尊雕像的名字很长。小小的铭牌在雕像脚下,你必须弯下腰仔细端详才能看清--
--爱就是简单安然。
我把考拉的恋人为这座雕塑所拍摄的照片mail给了丽莲。照片是在阴天拍的,青蓝色光线里白色的石膏像女体,充满了神秘柔弱的美。两天以后我在店里的计算机上看到了丽莲的回信。信很长,与她一贯的风格不符。我看了三遍那封信,打印出来,在安然晚上到红茶坊后和她一起重读。我们在红茶坊的椅子上并肩而坐,双手交握读着丽莲的信,然后感觉到彼此都把手越握越紧。
信是这样写的:
简单,日安。
看到安然的作品,我有难以形容的久违的感伤。我想你一定猜到这是为什么。
很久以前,我曾爱上一个女子。至今也依然爱着。我遇见她的时候,我们就像你遇到安然的年纪。那时我到上海想要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同事,叫做吕彦锒。
这很像你们之间的故事,不是吗?
但是还是有一点不同的。他本来并不认识凡亚,也就是我的爱人。那时和现在不同,一个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如果不结婚,会承受各方面的压力,家庭的社会的还有其它。当然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太大的改变。所以我觉得你们真的是幸运,因为你们的生活圈,也因为安然是孤儿而你又是个叛逆的离家者。
至于我和凡亚,我们是真心相爱,但最终她嫁给了吕彦锒。吕答应我会好好爱护她,因为他爱我至深。这真是一笔烂账。他们结婚后我回到了台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过着颓废的生活,每晚在酒吧买醉。直到我遇见欧阳。他是个好男人,给了我很多温暖,直到他身患绝症我才觉得自己欠他太多无法弥补。
后来的事情就像你所见的,在欧阳的帮助下,我回到上海,开了月亮红茶坊。这缘于很久以前我和她开玩笑时说起的理想,就是开一家红茶坊,她当时笑说那就别出心裁用女性内衣作为装饰。我没有去找过她,只期待着某一天她偶然走进这里。可是吕彦锒却先找到了我。
去海边那次我们三个人谈了许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我们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吕对她并非全无爱意。无论是谁在她身边都会爱上她的,她就是那样的女子。我们都老了,不可能放下各自的一切只为了单纯的爱情在一起。现在这样对大家都没有坏处。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那家店里为她做一杯红茶。这或许就是缘尽了吧。谢谢你曾帮我做过这件事。
我一直觉得,人生一世,犹如尘埃,聚散不定,无法掌控自己的幸福。是你们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各种可能。人固然犹如尘埃般渺小,但总会在某个地方,与另一粒浮尘相聚生缘。
最后,祝福你和安然。爱就是简单安然,能够拥有这样的爱,是生命里最大的福分。愿你们一直相伴到老。
丽莲敬上。
我们看完那封信,许久都没有交谈,只是靠着彼此的肩感觉着对方熟悉的气息。然后我站起身,到吧台后面开始做一杯奶茶。这时是初春,已经入夜,有丝丝凉意,店里放着苏格兰风笛的曲子,空渺悠远。我很仔细地做完那杯奶茶,端出来放在安然桌前。她拿起杯子缓缓喝了一口。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在我们身旁不远处,陈列柜发出柔和的光,带着它所有的秘密和欲说还休的某种情愫。
安然喝完那杯茶,我起身说,今天早点关门吧,好像不会有客人来了。
她点点头,帮我关掉店里的灯,只余下展示柜的。我们站在门口合力拉下卷帘铁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习惯性地握着我的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拉短,如同我们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那个夜晚。我想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永远。
简单。我在恍惚的思绪里听到她叫我的名字。
嗯?
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
好啊。我说,内衣还是外衣?
都要买。换季了嘛。而且你不觉得,你的内衣近来不合身了吗?
好像……是有点紧。
我想你大概要改穿36B了。她咯咯笑起来。这样就和我穿一样的了。你怎么突然发育了啊?
讨厌。我脸红道,人家晚熟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她在我耳边轻笑,声音贯穿我的心脏。我感觉到幸福的气息,从所有的角落弥漫。
2003-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