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将来有一天,也许会有刻骨的痛,缠绵的恨,但在那之前—只是邂逅。

 

   上网聊天这种行为,有时是包含着很多无奈在里面的。

   就象今天,窗外下着若有若无的细雨,房间里放着若有若无的音乐,时间象细沙一样缓缓流动,却又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做的事。

   所以鸢只好到聊天室里去杀时间。

   在一大串名单里漫无目的地看着。有的名字里,T或P的字眼赫然地醒目着,鸢不由得在心里笑了一声。

   她随着彩虹乐队妖娆的歌声晃动着双脚,喝着白开水,懒懒地注视着屏幕。有些东西是可以从CODE NAME里显现出来的,鸢知道。

   就象她自己的:夜鸟无歌。

   没看到任何一个能够多少触动心弦的名字。鸢放弃了寻找,转身到厨房去倒了一杯冰水,加进新鲜的柠檬片。又拿了一根黄瓜洗干净咬在嘴里。做这些事的时候,赤裸的脚趾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感觉到一丝凉意。于是鸢漠然地想到,现在已经是初冬了。或许该买一块羊毛地毯,她在宜家看到过,手工的,缠绕着棕色和鲜红的繁复花纹,铺在电脑桌前正合适,这样或许就可以赤着脚过完整个冬天。鸢痛恨鞋袜的束缚,就象她不喜欢生活中的很多其它束缚一样。 回到电脑面前的时候,屏幕下方的私聊框里有一句话:

[01/10/13 17:37]清音 对 夜鸟无歌 悄悄地说:你好。

   鸢微笑起来,为那个名字。清音。

你好。

在做什么呢。

听歌。吃黄瓜。

:)

为什么笑?

我也是。在听歌,还有,吃黄瓜。

   鸢不由微笑了一下。尽管不排除对方说谎的可能,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巧合。

这么巧。在听什么歌?

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这首歌我也喜欢,歌词很伤感。

   鸢喝了一口散发着柠檬气息的冰水,继续和叫做“清音”的女孩聊天。没有相互问年龄,星座,职业,以及可能涉及真实生活的一切。鸢一向对这些东西没有好奇心,而对方也似乎是这样。

   她渐渐发现彼此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同样喜欢一个人听歌,散步,读书,穿棉布衣服,不吃含防腐剂的食物,热爱欧洲风格的电影。

   还有,喜欢香水。在一个人的时候毫不吝惜地使用。

我用的是DAVIDDUFF,很中性的味道。鸢说。

   清音在屏幕上打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是DUPONT,也不能算是女性品牌。不过我很喜欢,味道暖暖的,很适合这个季节。

   彩虹的PIECES消失在空气中后,鸢换上KIRORO的CD。清澈的女声在空气中倏然响起,让人想起这个城市不多见的晴空,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

   现在是晚上7点。尽管聊得很愉快,鸢还是准备下线了。她打算说声再见,然后做点东西作为晚饭。她轻快地打出一行套话:

我要下线了。有缘再聊。88。

   还没来得及发送这句话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我在上海。如果你正好在同一个城市,我想见见你。

   鸢正准备按下回车键的手指无力地停留在了键盘的上方。巧合总是无处不在。问题在于,见面可能意味着很多东西。

   失望,或者,惊喜。反正不可能是平平淡淡,鸢能感觉到。无论哪一种都不好。鸢不喜欢面对现实中不尽如人意的一面,同时,她也对某些东西心存犹豫。已经几乎快要忘记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了。她早已习惯对所有的事都不十分投入,不知不觉之中。

   清音没有再说话。仿佛,正在屏幕的另一端等待着,屏息凝神地。

   鸢习惯地伸手去拿杯子,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排遣轻度的抑郁有很多种方式,香烟,或者酒精。鸢选择的是另一种,喝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太过爱惜自己的人。所以对很多事都苛求,所以不容易感觉到快乐。 或许这一次,不应该太过苛求。只不过是一次见面,不是吗。鸢对自己说。

   鸢飞快地删掉刚才打的话,迟疑着,打出一行回答:

我在上海。见面吧。

   清音的回复几乎是立即出现的。

明天是星期日,我在瑞金宾馆的face bar等你。下午两点。

   说完这句话,叫做清音的女孩就从聊天室消失了。突如其来地。而鸢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平和心情,就这样在这个微雨的傍晚消失无踪。

   10月14日。晴。 初冬的天空干净遥远,悬在城市的上空。鸢在下午一点多沿着茂名南路向瑞金宾馆走去。没有刻意地修饰自己,去年买的Azona的白衬衫,套了件黑色的V领无袖毛衣,都有点旧了,舒服地贴在身上。MD单放机的耳塞里,BEATLES反复地唱着yesterday,鸢觉得这首简单的歌总是能使得自己放松下来。往事已经死了,但人们都喜欢沉浸于昨天的忧伤以忘记现在的寂寞,鸢也不例外。

   瑞金宾馆里的小路在草坪与旧洋房之间蜿蜒着,通向那家叫做face bar的印度餐厅。鸢以前也和朋友来过,觉得气氛不错,不过那是在夜里。她没有在白天来过。白天里很少会有人来这种地方,鸢不明白叫做清音的女孩何以在白天选择这里。 远远看到face bar的红色两层旧洋楼时,鸢不由得在心里轻叹一声。

   冬日的阳光简洁直接地洒在房前的草坪上。由于时间的关系,阳光直泻进正面的一排大窗内,整个face bar笼罩在明亮的色泽里。因为建筑的古旧和欧式风格,所以一切都如同老电影中的情景。

   鸢一无所想地走过最后一段路,推门进去。她在门口站定,环顾四周。

   bar内几乎空无一人。除了站在靠近吧台的位置微笑的侍者外,只有左侧尽头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左侧的尽头是长长的木制百叶窗,阳光透过窗的缝隙,在那人的身影上描出浓淡的阴影。那是一个年轻女孩,侧面对着鸢,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无袖毛衣,露出纤细却并不单薄的手臂。女孩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鸢摘下耳塞,走过去,站在一旁,淡淡地“嗨”了一声。

   女孩向鸢的方向抬起脸来。

   鸢没有看清她的脸。她只看到一双眼睛,清澈无底的,向她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各种表情,快得来不及读懂,然后,露出一丝笑意。她用的香水是DUPONT,说得没错,是温暖的香气。不知为什么,鸢觉得自己早已见过这个无声的笑,不知在什么时候,不知在哪里。

   鸢也微笑了一下。她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在这个瞬间。

   2001年10月14日。星期日。晴。

   鸢邂逅了对自己而言百分之百的女孩。她还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姓名。不过,这并不重要。

   茂民南路。瑞金宾馆内。一家叫做face bar的酒吧。这个名字来源于酒吧门口摆放着的从印度运来的巨型佛面木雕。下午的时候,face bar里阳光温柔。

   而一场邂逅,在此发生。至于将来,可以留给时间。一切都还未发生。将来有一天,也许会有刻骨的痛,缠绵的恨,但在那之前——

   只是邂逅。

01-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