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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oloist in the Glass City
有人曾告诉杜宁,萨克斯是风的声音。
讲这番话的是他在医学院时代的室友,也是那个人教会他吹萨克斯。这是乐器中最为简单的,比杜宁大三个月的室友盘膝坐在上铺一本正经地说,把各种乐器放在地铁口,当列车呼啸而过时,唯有萨克斯会随风响起。
虽然不知道这个煞有介事的理论是否站得住脚,但杜宁或许正是因此开始学萨克斯。室友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一去不复返后,变得空旷的宿舍里只剩下他用过的萨克斯和形单影只的杜宁。出于无聊或者寂寞,杜宁开始以萨克斯忧伤舒缓的音色打发漫长的黄昏。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十年以后的今天。
每天每天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吹奏不为人知的萨克斯,这就是杜宁二十八岁人生的一部分。
其余的时间里,他常常百无聊赖地坐在疹疗室里等待病患。
现在是春天--大概是这个季节,尽管对人类来说季节早已失去了季节应有的意义。发生在两百年以前的那场爆炸,使地表的世界化作死亡的荒漠,幸存的人们移居到深深的地底--这里是复兴之城丹博拉,防护壁距离地球表面500英尺,如同蛋壳般拥裹着整个城市。杜宁就生活在这个地球之内的巨蛋中。
丹博拉被誉为人类有史以来不多的几大奇迹之一。人们总是热衷于把自己创造出来的事物冠以奇迹之名,然后便得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造物的喜悦。不过,对于这一奇迹中的普通住民杜宁来说,这里不过是他出生长大的城市。如果硬要找出他对丹博拉的看法,那就是--天非常之蓝。
那的的确确是赏心悦目的蓝色,杜宁望着天空想。不过,偶尔换一换口味也不错呀。譬如说冰绿色,肯定满适合天空这一存在的。
他站在疹疗室的窗前望着天空发呆,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十七次这么做了。身后的办公桌上,随意地散放着几只折得无懈可击的纸飞机。虽然折了,却并没有放飞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他早已过了玩这种东西的年龄,而且搞不好会被环保系统以乱扔垃圾为由敲诈一通。
以前的世界就是在这样的天空下吗,未免有点乏味,杜宁觉得。不过,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用光线制造出这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蓝色大气层的先驱者们,也许才是真正乏味的人。这种一成不变的蓝色,简直像在哀悼什么似的。
左右闲来无事,杜宁决定去探访一下他的病人。他离开疹疗室,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一扇房门前。门虚掩着。杜宁敲了一下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墙壁被漆成一种轻盈的淡绿色,据说这种颜色能稳定人的情绪。铺着与墙壁同色床单的房内唯一的病床上,一个年轻女孩倚着枕头似乎很惬意地伸着双腿。她见杜宁进来,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杜宁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问:“好些了吗?”
“托你的福,还活着。”女孩的表情既像是真心道谢,又像是正话反说,杜宁在心里姑且看作是后者。她低下头,默默注视右腕上缠绕的纱布,那里想必会留下永不消失的伤痕。杜定便也看了一会儿她的右腕。
“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趣自杀未遂的。”杜宁说,“要不是你不习惯用左手的话,你现在就不可能坐 这里和我聊天了。”
看上去女孩似乎对在这里聊天一事并未感到怎么欣慰。杜宁看着她,觉得女孩套着白色病服的单薄身体像一只被谁随意抛在此处的纸飞机,无声地停留在飘浮着尘埃的光线之中。从杜宁的角度看去,女孩的侧脸上有化不开的落寞。也许她需要安慰和帮助,杜宁想,不过无谓的同情并不能解决问题,正如自杀也不能解决问题。
这时,女孩飘忽的声音叩击着空气,绕过杜宁弯弯曲曲的思绪,终于抵达了他的大脑。
“如果你想听的话,”女孩说,“我可以给你讲一下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今年二十一岁,她说,我曾经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那是个多少有点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唯独笑容灿烂动人。十八岁那一年,他被指派到丹博拉的地铁调控中心作调度人员,而她的工作是小学物理教师。他们准备在两年之后的成人仪式上结婚。
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他们常常在一起为未来的家庭拟定各种计划,那个时候,似乎整个世界都充溢着明亮的光。
两年以后,他们都踏入了各自的二十年代。他由于工作表现出色而升任主管。日历上的数字离婚期越来越近。她每天都用红色的水彩笔在日历上划掉过去的一天。日子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包含着希望的红色的叉之下,又将延伸至一个同样鲜红的圆圈所代表的日期--那是成人节,他们预定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她用红笔仔细地把它圈了出来。
当她看到电视新闻里的事故时,与震惊或不安相比,占据满她的整个头脑的,是一种莫名的惊奇。这不是真的,她想。直至今天,她讲述这一切时,声音里仍然透出那种无奈的惊奇。这就像一个小孩子站在不知为何变成碎片的心爱玩具前时会有的那种惊奇--这不是真的。
他们说,由于监控中心相关人员的玩忽职守,致使一辆地铁因故障抛锚的信号没有被输入控制系统,于是另一辆高速通行的地铁来不及改变轨道,直接突进前者的尾端。死伤仍在统计之中。
她清楚地知道,发生事故的区域是由谁负责的。她在夜色中赶到他家门口时,正好看见他被人塞入一辆没有标牌的轿车。
从那以后,那个人彻底而无声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公寓里换了新的住客,职位想必也有人接手,他所遗留下来的,就只有她和一件孤零零的婚纱。
那时,日历上的空白距离红色的圈只剩下三十一个格子。
“你不会想说,你经过一年的深思熟虑,终于决定自杀了吧?”杜宁小心翼翼地问女孩。
女孩缓缓摇了摇了头,杜宁发现她的眼角有细小的皱纹,他并不觉得惊异。人不是一天天变老。而是在一瞬之间突然老去的。衰老其实与时间无关。
“再次遇见他,是在两个星期以前。”女孩继续说,“有点讽刺,我是在地铁里看到他的。当时车厢里挤满了人,我紧紧地抓着吊环,想给自己找个大一点的空间,一转头,正好看见了他。”
“当时,我觉得从头顶到脚趾尖都僵住了。完全动弹不得。那确确实实是他没错。他坐在离我不远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吃着一个面包。我盯着他拼命地看,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变得厉害。不仅是发型什么的,他的脸已经完全改变了。”她迟疑了一下,“那完全就是另一个人的脸。”
这么说,是另外某个长得并不相似的人,那么她是凭什么认定那个人是“他”的呢。杜宁很想就此发问,又觉得不便打断她。
其实,即使他提出疑问,女孩也未必能听到。她注视着空气缓缓地说了下去:“你一定以为我是一时精神错乱认错了人。其实,当时连我自己也这么想。可我越看那个人就越没法怀疑自己。那个人吃面包的样子与他一模一样。”
“车在某一站停了下来,那个人站起来准备下车。我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我像梦游一样,尾随着他出了车厢,走到地面上。从背后看,我更确信无疑了,那是他的背影。他走了很远的路,途中,有两次停下来吸烟--他以前是从不吸烟的,因为我讨厌烟味儿--他吸烟的时候,我只好躲在街角远远地看他,那时的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跟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后来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那时我们之间只不过十来米。我又吃惊又高兴,我当时想,他发现我了--这真的是他吗--我该说什么好呢?”
“他走了过来,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微笑地看着我。那是他的笑--眉毛微微一扬,笔得坦坦荡荡--我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开口了:‘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不过,请你中止这套无聊的跟踪把戏,好吗,小姐。’”
“我一下子浑身冰凉。那是他的声音,我没有认错人。可是,他不认识我了。”
“我怀着一线希望叫他:‘俊,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走近我,看了我一秒钟。‘我从未见过你’那个人说,‘而且我的名字也不叫俊。’”他伸出左手给我看,那不是俊的铭牌,铭牌上的身份号和名字都是陌生的。‘对不起,你认错人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浑身无力,只想大哭一场。”
女孩的话音消失在空气中。杜宁低头看着自己左腕的铭牌。那是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金属牌,自他出生后不久就存在于此。铭牌镌刻着他的身份号和姓名,还有两个小孔,小孔是数据传输的通道,连接铭牌下方埋在肌肉中的微型芯片。据说芯片中记录的是每个人自己的个人资料,每年户口普查时,都会有政府工作人员前来把一个仪器固定在你的手腕上读取或写入一些数据。靠着这一手段,丹博拉清楚地了解它的每一位居住者。不过,凭借这种东西,真的能证明你是谁吗?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你觉得?”杜宁轻声问道。
女孩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我不知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反正已经没有差别了。因为,遇见那个人才使我明白过来,我所爱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她说, “不论他是否还活着。”
杜宁轻叹一声。太过聪明有时是一种罪过,如果她不是这么洞彻真相,亦不会选择死。大多数人只有知道发生过的一切后才能得出同样的结论,就像他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叫做俊的男孩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很平常的事,他想。无非是记忆被偷换掉的程度罢了。先驱者们出于某种理由,制订了这条没有被写在法典上的律法。这是个没有监狱这一概念的城市,罪可以被清除,他们说。无论你犯过什么罪,都可以重新做人--只不过是除你以外的某人。
清洗罪恶这一行为并不为人所知。很多年以前,杜宁第一次被指派去做记忆清除手术时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曾反对过,刚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的杜宁只是低声地对老主任说,我知道了。
杜宁不记得做过多少次这一类手术,或许女孩的恋人也是消失在自己的刀下,他漠然地想。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才是真正的罪人也说不定,那么这双手所犯下的罪,又如何来清除呢。也许,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可以被清除的罪,即使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消失无踪。
末了,杜宁问女孩:“现在,你还会想死吗?”
“大概不会了,”女孩说,“想死而没死成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并不是一死了之就能解决问题,毕竟。”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试试看,”她沉思着说,“为了自己而努力活下去。”
“那么,我祝福你,在某种程度上幸福起来。”杜宁诚恳地说。聪明如这个女孩,当然能领会他这句现实的祝福。毕竟,幸福对于她,将永远只停留在某种程度上。但幸福总好过不幸。
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真的很谢谢你,医生。”
杜宁把手停在门的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没必要谢我的。”他淡淡地说。
下班后,杜宁没有乘车。他想心事的时候喜欢走路。
天色正渐渐黑下来。即便丹博拉是一个完全依靠人工照明的城市,人们仍然要造出白天和黑夜。似乎非如此便不是我们的世界。杜宁喜欢夜晚,因为这正是丹博拉本来的样子--人类在黑暗的地底所开辟出来的生存场所。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思考女孩的事。并不需要对她感到歉意,他对自己说,我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这并非我所能选择的,无论是成为医生,或是做这种清洗工作。一切都是由丹博拉来决定。所谓个人意志云云,完全是废话。
十年以前决定逃离丹博拉的室友,所追求的想必就是这种个人意志。似乎有为数不少的人参加了那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逃离者们的目的,似乎是到充满射线的地表去建立新的居住地,他们说,为什么人必须从出生起就由丹博拉决定命运,进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从事何种工作。他们觉得作为人应该是自由的,就像往昔天空中任意飞翔的鸟。
当室友把这些告诉杜宁时,他怔怔地想,丹博拉没有天空,确实不适合鸟这种动物。不过,为了一片天空而回到只有鬼魂才能生存的地球表面,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他拒绝了室友的邀请,从此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人的任何消息。杜宁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在天空之下抑或是在地底。杜宁整日忙碌于自己的生活,渐渐淡忘了教会他吹萨克斯的室友。只是偶尔漠然地想,如果那个人逃离失败,仍然滞留在这个没有天空的城市,多半也早已“忘记”自己关于自由的理论,混迹于每日上下班的人群中了。
在时候,杜宁会看着镜子发呆。这是我的脸吗,他问自己,这是我的手吗,他抚摸着铭牌上清晰的字迹,也许这也不过是别人强加给我的面孔和记忆,他想。然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傻气,于是作罢。
杜宁来到猫眼酒吧门前的时候,空气已经变成了夜的颜色。这个酒吧位于声名狼藉的街区,天黑后在这里行走的人都必须十二万分地小心。杜宁推开酒吧年代久远的木门,走了进去。
猫眼酒吧是以猫眼其人闻名的。猫眼本来并不叫做猫眼,只是由于他习惯像刚睡醒的猫那样眯着眼,才被人冠以这个外号。这个酒吧里所出售的不仅是酒,还包括你想得到的一切事物,从迷幻药到枪械,或者是各种各样的“地表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董。
杜宁在门内站定,等眼睛渐渐适应室内幽暗的光线后,慢慢地走了进去。像往常一样,酒吧里聚集着不少年轻人。他们现在是用奇特的装束而不是示威游行来发泄不满了,杜宁经过一张围坐着六七个年轻人的桌旁时想。他知道属于自己的猫眼时代早已成为往昔,虽然这个酒吧的样子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不同,但时间毕竟是在流逝,人也会老。感觉到酒吧内涌动着的无可排遣的青春的空虚、寂寞与愤愤不平,杜宁觉得自己有点老。
他不打算久留,把一个盒子递给柜台后的猫眼,然后飞快地喝光了自己面前的那杯啤酒。啤酒总是啤酒味儿。据说虽然原料有所改变,但这玩意儿的味道和二百年前并无不同。纯属胡说八道,杜宁想,既然没有人能证明自己确实一直是现在这个自己,那么啤酒也就不一定一直是啤酒。或许二百年前地面上啤酒的味道像现在的麦片粥也说不定。
猫眼点点头,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杜宁每个月为他做一定的迷幻剂,作为报酬,可以从他这里获得大爆炸以前的激光唱片--完整如新,记载着逝去的时代里逝去人类的音乐。杜宁有一次忍不住问猫眼,从哪里搞来这种唱片。猫眼眯着本来就不大的双眼,这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条没有表情的线,以他一贯的安然态度回答,总会有办法的。这小子嘴紧得很。
“和上次一样?”猫眼看着杜宁给他的盒问。
“嗯。”杜宁点点头。
“也该换换口味了,人在年轻的时候容易厌倦。”
“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带新品种来好了。能让人在梦中找回失落的过去。”
“开玩笑吧?你。”猫眼叹息一声,“如果你有那种本事,不如制造能让人在梦里成为他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的药。肯定能卖得发疯。”
过去的某一天,杜宁曾经问猫眼,除了酒吧老板这份并非由自己决定的职业之外,他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猫眼认真地擦着一个玻璃杯,说:“有啊。我一直很想成为《奥兹魔法》里的魔法师。”
杜宁很久以后才想起来,那个魔法师,是个能帮助别人获得向往之物的人。(不过,是个性格多少有点问题的老伯)。而当时猫眼作出这个奇怪的回答之后,也反问杜宁,为什么像他这样的社会栋梁,会主动提出来干合伙制作迷幻药的买卖。
“这样不是很好吗?”杜宁说,“有人得到了快乐,你获得了钱,我可以拿到珍贵的唱片。”
“好是好,不过我在想,你这样做或许是出于某种理由。”猫眼说。
“因为我对社会感到失望。”当时刚满二十岁,才成为见习医生不久的杜宁笑着回答。
杜宁到家时看了下表,已经十二点了。他关上房门,门内是他苦心营造的完全隔音的环形房间。这里是他自己的世界,过去是,此刻也是。至少在这里,他自由的。他的萨克斯也是自由的,因为并不会影响别人的安眠。
杜宁洗了个澡,从盒中拿出他的萨克斯。他先爱惜地用软布将它周身擦拭了一遍,它已经略显陈旧了,加上在前一个主人手中的时间,大概有十多年了吧。但音色似乎从未改变过,和杜宁第一次听朋友吹奏时相比。
那是风的声音。 杜宁做了个深呼吸,挎上背带,站在房间的中央缓缓吹出了第一个音。那是一首古老得没有人知道的曲子,他从旧唱片中学会的。圆形房间里回荡着有些伤感的旋律,而那几句歌词也随着这旋律在杜宁的心间恍惚地响起:
我想成为悠游空中的飞鸟
去寻找彩虹的尽头
可是没有人能拥有翅膀
彩虹也不过是太阳的影子
我是住在玻璃城里的独奏者
只有风曾经听到过我的声音
当梦想褪色
当镜中的容颜落满尘埃
唯一不变的是我的声音--
我想成为悠游空中的飞鸟
去寻找彩虹的尽头 钟敲响了零点。杜宁的萨克斯戛然而止。又一天过去了,他想。 2000.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