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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焰火
今年冬天的时候,街上有人卖焰火。小小的线香焰火,是日本人常在夏天结束的时候燃放的,日本人是有悲哀美感的民族,喜欢易逝的东西。
没有在夏天放过焰火,看《长假》,也只是学会了把烤肉包在生菜里来吃。我是实际而不浪漫的人,感动也只会放在心里,面上没有大的变化。
圣诞的时候,她说想看焰火。说要在世纪大道长长无人的甬道上放。我当时就打击她说,又不是春节,哪里有焰火买,而且肯定会冒出警察或联防队的人马来破坏你的美好情调。于是这件事就算了,圣诞节的夜里,我在PUB里和一帮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喝得酣畅淋漓。忘了问她怎么过的,有时候我或许算得上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后来走在路上,看见这小小的焰火,于是有了怀念的心情。我买了一大把,第一次放时,却不是和她,而是和一个朋友。朋友说,放这样的焰火,要和活泼飞扬的女孩子一起放,因为女孩甚至会高兴地拿着焰火跳起舞来。那样的瞬间会美不胜收。我笑,说我只会这样拿着放,要不你跳舞吧。朋友便也笑,说我也只会这样拿着放。我们都是太不着形迹的人,有时想想,觉得自己很闷。
一天,和她去看电影。《花眼》。很新锐的导演拍的片子。有点象《爱情麻辣烫》,几个小故事交叉着发生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得到了各自的美好结局。是关于爱情的故事,其实是个寂寞的故事,但当时,我们为一些细节笑起来,轻轻地低声交换着我们觉得好玩的地方,然后又笑。人在快乐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会是喜剧。
看电影出来,又看到了卖焰火的小贩们。她当即买了许多。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暂离都市灯光的绿地,点燃了第一支焰火。那个瞬间,我看到她映在火光中的笑脸。原来不需要看到某个人跳舞,心也可以膨胀开来,象焰火开了花。
她接着点了许多焰火,把它们一起拿在手里。许多支焰火一起发出了夺目的光,璀璨地流动在寒冬的夜里。我听到我们的笑声,象鸟儿的羽翼在空中撞击。焰火的光华和她在冬夜里被照亮的眼睛,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更明亮更温暖。
三月,她将远行英伦。我想,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也许会买一些焰火,一个人看它们燃烧的生命。那时我会记起,曾经的冬夜里,我眼中映出的笑容。
2002-1-15
2.平安夜
圣诞节又快到了。去年的平安夜里,我坐在X的酒吧里,我爱的人走在街上,给我发了几条短信,大意是准备和同事们狂欢,却发现到处人满为患找不到位子。我回信说,那你好好玩。Merry
Christmas。
X对我说今天酒吧有射飞镖的游戏,射中标记的人可以拿到奖品。我甩了三只镖出去,和预期的一样没有结果。寂寞的人是没有运气的。
Y也来到酒吧,和她的表妹以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身边的男人太多样子太相似,我总是记不住,他们来来去去面目模糊,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Y的钱包。我觉得没有必要费心和一只钱包熟络,我只和Y说话。我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间酒吧遇见她的情景,那时我们都独自一人,都坐在吧台看着自己手里的烟。她抽三五,我的是Mild
Seven Super Lights。后来她挪到我旁边的位子对我说嗨,那之前我已经用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喜欢她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杏眼。
平安夜那天我喝了许多的酒。Y对我说话,对钱包先生说话,对她的表妹说话。她的表妹不能说不漂亮,但那张脸上有某种刁钻的神情让我心烦。我只是微笑,我看着Y。我很寂寞。她也如此。虽然我们身在人群之中。
平安夜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整个酒吧里的人尖叫吹哨互相拥抱。Y抱完表妹又来抱我。我从她的肩看到X坐在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慢慢地开始喝第一口。所有的人都在狂欢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这也许其实是一种病态。
告别的时候X叫住我。她从吧台后面拿出一个飞镖游戏奖品给我,那是一只绒布小狗,我原来以为自己没有运气得到。我抱着绒布小狗走出酒吧,Y一行人和我一起站在十字路口,车来了,我转身说Bye,她大大咧咧地给我一个拥抱。她的笑容在街灯下面显得非常漂亮。
在回家的出租车里我忍不住拨通了那个号码。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起来,我立即挂断。满街都是圣诞灯光,明亮无声。
一个月后,我和自己狼狈的过去一刀两断。那之后不久的一天夜里,我和Y坐在MAYA的舞池旁,她对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我一楞,然后开始笑,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太聪明。而是我的眼神泄漏太多的秘密。但是我已经不再对她怀有任何感情,重创使我变成一个麻木快乐的人。我说是的不过你不用害怕,我是个好孩子我不会把你带坏。Y说我哪里用得着你来带坏,快点喝完这杯酒我们一起去跳舞。
再见到Y是在今年夏天。我和F带她去天平路的酒吧闲坐。原因是她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我,说她很有可能是喜欢女人,我说那么为了确认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不过我真的希望你不要介入,很多事情只是冷暖自知,坠落与飞翔其实殊途同归。那天我们坐了不到半个小时,然后又到一个热辣辣的酒吧去High。Y没有再提到过她的困扰,我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也好。
转眼又将是一个圣诞,Y和很多人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昨天有朋友在Q上对我说圣诞快乐,她说祝你和F能够度过一个浪漫的圣诞。我想自己从不期待浪漫,只是想要度过一个很温暖的冬天。我知道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无论有没有烛光我都会觉得快乐。
绒布小狗现在仍然趴在我的沙发上,猫们早已对欺负它失去了兴趣。天在变冷,不会下雪,今年冬天,我将和爱人一起度过。
提前两周,祝所有人圣诞快乐。
3.题外话
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贴子,突然发现已经变成了关于某些人的回忆。第一个是S,她现在在英国,我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她转发的一些笑话,这些笑话出自她在国内的另一些朋友,它们乘着电子邮件从英国绕了一圈来到我的电脑。第二个是Y,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我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随着时间的过去,有的人消失,有的人留在我身边,有的人被我从回忆里抹杀掉。所谓经历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喜欢女人,这中间经历了漫长的过程。我并不期待他们的理解和认同,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生活。而且我别无选择。奇怪的是他们中没有人对此感到太大的意外和无法接受,也许是因为时代变了,或者是所谓的物以类聚。总之我感觉到某种程度的自由,不用在熟悉的人面前隐藏自己。
我还记得和S说起自己是lesbian的情景,那天我们坐在一家酒吧的露天花园里喝着红酒,周围似乎每个人都在说英语,我们隔着一张大理石圆桌面,我看到她的面容渐渐因为红酒的作用而变得晕红。我们在说她历尽艰难的爱情和我没有希望的单恋。后来我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喜欢女人。忘了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说完就后悔,因为S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纯净天真的存在,最后一片禁地就这样留下了我不负责任的脚印。
S愣住大约有三秒种。然后她说,本来想对你说要注意安全,但是想了想女人在一起本来就很安全,那么就请你注意卫生吧。说完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也笑,说你开玩笑我是那么混乱的人吗。然后我们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S去了英国两个月之后我邂逅了F。我给S发了我们在外滩的合影,那是我们一起去外滩散步时请立拍得摄影师拍着玩的。照片上我和F站在天桥的栏杆前,我们身后是外滩著名的拐角,夜晚的灯光一片璀璨。我们的笑容很甜美。
S在夜里打来国际长途,以一贯调侃的语气说你真是俗人一个,所以才在外滩这么庸俗的景色前留影。我们在电话两头同时笑起来。笑声中我听见她说不管怎么样你幸福就好。
4.C
去年冬天还有一个值得写下的人物。
C和我在同一家公司任职。她在办公室的另一头做秘书。从我的座位到她的位置大约有50米,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只知道她之前那个职位三个月里换了两个人。我和她的每一个前任都不熟。
她来公司的第一天我约她一起吃午饭。这倒不全是因为她有一张精致的蜜色面孔,一方面是因为我那天找不到人一块儿吃饭,另外还出于某种隐约的好感。C是个寡言的人,说话前总是似乎在字斟句酌,她的眉画得很特别,不是满街流行的挑眉,而是武侠片男主角才会有的剑眉,在她脸上却是很协调。
我说过,很多时候我算得上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所以继那天我们一同去吃午饭之后,我几乎没怎么再和C熟络过,除了公事上的一些往来。
要不是那天中午发生的那件事,我想我们就会像任何两个点头之交的人一样彼此淡忘。
那天中午,我不想出去吃午饭,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于是我就上网决定聊会儿天。我很少聊天。进到聊天室一看人头汹涌,不由得感慨怎么有这么多无聊或者寂寞的人以网络作为慰藉。
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我上前打了声招呼然后开始漫不经心地聊天。端起茶杯喝水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走到我附近经理的办公桌放下一份文件,我晃一眼看到是C,继续喝水,没想到她突然走过来看我的电脑。
我劈手换窗口,转头问她,有事吗。C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说,你慢慢聊,我不打扰你了。
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说,你平时上哪里聊天?
她笑一笑,和你一样,她说。
然后我们两个忍不住爆笑出来。那场面相当于红军会师时两军将领双手交握热泪盈眶。
这次意外之后不久,我换了一份工作。我和C仍时有联系,但因为我们的爱好以及日常生活的差异,至今仍是半生不熟的关系。
今夏我在酒吧看到一个背影,白色T恤背后印有一对黑色的翅膀。我喜欢那件衣服,于是眼睛盯住不放。那个人转身的时候我认出是C,和她问了声好,对她说和我同坐的是F。那天我们走得很早,最后也没和她聊上几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C。据说她现在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在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我辗转了几份工作却最终回到了原来的公司,在和以前不同的部门工作。新搬入的大楼正对着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窗外是高楼叠栋。每次看到那些楼我就忍不住想象置身其中的人们的生活,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
2002-12-12
5.Christmas
圣诞节过去了。之前和之后收到一些祝福。S从英国回来了,在电话里她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动听。她说她带了一堆功课回来,也没有调整时差,总之她看起来很忙。我们约了见面的日子,挂上电话时我发现分离的九个月里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走得太远。
以前S常说我爱的人在我的左心房,而她在我的右心房。但现在某个人已经占满了我整个的心。我不知道S去了哪里,也许她明亮的笑声藏匿在叫做“回忆”的角落。
冬天里和F去了几次酒吧,没有再看见过C。听她以前的一个熟人说她现在几乎不来。
平安夜那天在酒吧在酒吧里待到很晚,应景地和不同的朋友跳舞。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鼓架后面,随着音乐打出鼓点。她的恋人站在她身旁。有情侣在舞池里暧昧地游移,引来一阵口哨。有人拿着线香烟火拍照留念。有人在座位上睡着了。有人快乐有人脸上写着寂寥。我不是F的好舞伴,但我仍喜欢和她一起在舞池里轻移的感觉,她的长发里透出KENZO混合着她皮肤的味道,对我来说那亦是家的味道。
走出酒吧时是25日的凌晨。我们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F让我站在树的背风处。路旁还有三个清秀的男孩子在等车,其中一个男孩左耳戴着银色的醒目耳饰。我和F会心一笑,这附近有家著名的Gay吧。
睡了四个小时以后我很不甘心地离开被窝出门上班。收到Z发来的短信,四个英文字母加一个笑脸。Snow:)。她说。我打开门到走廊看了一下,好像是在下冰粒子。于是我淡漠地答,看到了。穿上厚外套拿上雨伞,我吻一下F的面颊出门下楼,然后在楼道门口整个人呆掉。
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风里飞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雪。我出生长大的南方小镇和这个阴冷的江南城市都没有雪。
我用戴着手套的僵硬的手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另一头是F慵懒的声音。下雪了。我说。
F大叫一声。
我上来和你一起看雪。我说。
我很快地跑回五楼。
我们在阳台掀起百叶窗看雪。雪安静地飘。细密洁白。我和F笑作一堆,像两个孩子。
然后她拍拍我的头说,你骑车去公司吧,虽然会很冷,但这样你才能感觉到雪。
骑车去公司的路上,我忍不住嘴角的笑意。F用围巾把我裹得如同银行劫匪。雪飘落在我的衣服上脸上,很快消失了。只有灰色毛线手套上的雪花留存下来,居然没有破碎,维持着完美的六角形。
雪停的时候我抵达公司。很短暂,但毕竟是雪。
以前有过两个孩子气的愿望。一是和心爱的人看海,二是一起看雪。
今年这两个愿望都实现了。我生命里最初的海和雪的印象,都有F在身旁。我想我会永远记住,广西北海银滩耀目的色泽,坐在摩托艇上她身后看到的阳光下的海水,还有上海的圣诞冬天的早上,安静的从天而降的雪花。
2002-1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