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一地温柔,别来却无归处。
她早日遇到那个可以携手的人,暖手暖心,从此天涯。

 

   2003年初秋的某一天,我坐在一家老旧的咖啡馆里等D。暗色的线条硬朗的木头桌椅,坐起来不是很舒服,好在客人寥落,自有种无人打扰的恬然氛围。这地方我曾来过一次,那时也是和D约了聊天。印象里总和她在不同的地方喝咖啡,LOX,Reading time,浪漫一生。每个咖啡馆都有不同的名字和氛围,相同的是细碎的音乐和空气中浮动的若有若无的咖啡香,D坐在我对面或身旁,不时用手指撩一下散在前额的长发。
  那天我们还是像以往一样坐在咖啡馆里闲聊。忘了是因什么而说起的,D轻轻叹息一声,说,转眼就要2004年了。
  我不动声色地一惊。时间居然就这样流走了,在难以细数的快乐和悲伤的片断之间。 
  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老。

   初识D是在01年。忘了季节。大抵是秋末冬初。在网上闲逛时看到D的一篇文字。《禁色》。那始终是她的文字里我最喜欢的一篇。她在文中写的一句话,我一直清晰记得——
  “那是一段白衣胜雪的日子,淹没的东西重新纷至沓来。习惯是一种瘾,就象思念是一种病,而感伤则是终身治不愈的一种伤口。雪莲花开,白衣飘去……”
  看完那篇东西,按照她留在bbs的邮箱写了一封信过去。我在信里写,此刻手边只有可乐没有酒,我却有了干杯的心情。为了昔日的白衣胜雪,为了今天的尘埃落定。她很快回信说,谢谢你说尘埃落定。
  那是我们最初的交往。每天三四封mail来去,说是笔友也未尝不可。看这个77年水瓶座的女子的信件,总有种安然的心境。她习惯用细碎的方式描述她的生活,郁闷或者痛楚都在这种叙述方式后面淡到无痕。我当时正热衷于折磨爱人和自己,唯有D每天的来信是我惨烈生活中的镇定剂。如此不觉数月过去,我们变得熟稔,相约今后搬出来合租。她在mail里调侃说,尊重对方的男人和宠物。我笑,因另一些缘故。
  02年情人节,D的生日。这一天出生,很容易让人忽略和遗忘。我陪她过生日及情人节。带了一大束蓝色矢车菊去到咖啡馆,看见穿着蕾丝边柔软羊毛裙的D,尽管是初见,却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她整个人是温婉柔润的,长发,白皙,手上一只玉镯,英国风格的裙装。她的声音很好听。很久以后我发现,我们同样是出师于上海配音厂那些著名的嗓音门下,而且我们都常常逃课,最终也都没去参加毕业考试。

   写东西的人总是思虑过多,并由此带来无穷的自扰和自省。D和我都在失落一段爱情之前于故事里预言了自己的结局,冷静地仿若局外人的。但她有小女孩般的心性,有时她会给故事两个结局,一个花好月圆的她所向往的,还有一个,是我们内心所映照的真实。我说,你信哪一个?她如往常一样轻笑,说,其实已经这样了,又能怎样。
  D随身背着她深爱的人的一张CD。不敢听,对我来说这是毒药。她说着,把CD机推向我。我戴上耳塞,聆听属于过往的声音。有北方口音的年轻男人和她的笑声,在我耳边久久不散。想着她把这些录音做成CD的心境,不由有些凄然。CD封面上是那个男人,清瘦的脸容忧郁的眼神。这样的男人,大抵的确是毒药。虽然我不会懂得。
  02年,因一些事欲泣无言的时候,我在信里对D说,很多事,只是冷暖自知。已然不会如一年前那样向D倾诉。谁又能安慰谁。何况,能说得出来的,都没什么大不了。我开始如此认为。 D走过很多地方,用她的话说,国内除了东北和新疆,几乎都踏遍了。喜欢她被拍下的镜头甚于她镜头里的风景,尽管那些风景都美得无法用言语描述。这是因为我一向关注人本身,大概。那些被拍下的D无一例外保持着安然的神态,且没有如一般照片般做凝视镜头的茄子状笑容。在西藏,她凝视戴在手上的三枚戒指,笑容甜蜜莫测。当时有一个同行的老外大笑说,她一定很想结婚。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记起,她在西藏邮局一遍遍打某个人的电话,却一直未能接通。乌镇江南,她倚在茶楼的扶栏边俯看流水,头戴蓝花头巾,如同土生土长的乌镇女孩儿一般。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乌镇,那里已是一个充斥游客的观光地。不过D自己拍的乌镇是安静寥然的,据她说摄于凌晨,那些青石板路和无人的小巷,如同油画的风景。
  03年春节的时候,D终于去了柬埔寨和越南。催她写游记,她说,懒了。后来终于见着,却已经不复当年藏行散记字里行间的恋恋情怀。D开始选择用镜头说话,文字淡成了注解。
  这一年我们都懒了,不再每日每日写信。偶尔一声问候,表示记得和关爱。只是有些心情依旧。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总在不经意的细节里。我渐渐习惯于喝latte,喜欢kenzo的淡蓝色<泉>,冬天里偶尔也穿柔软及膝的隐现衬裙花边的裙子。这些是D留下的痕迹,逐渐在日子里变成我自己的一部分,密不可分。

   D那时的公司离我居住的地方很近。尽管近,却没什么车可乘,所以记忆里她只来过我家一次,而我也只去过她公司一次。去她公司那天,见到一只偌大的黄猫。是不知被谁带到公司里来的,算得上半个流浪儿。D唤那只猫宝贝,每天喂东西给它吃。猫很怕人,却不怕D。后来这猫被她从公司领导的遣返令下救出来送给一个朋友了,算是她的猫儿,寄养在那人家中。D当日抱着猫,坐在TAXI里给我打电话。我笑她猫痴,却不料若干时日后,我养了三只猫,也有过一次坐在出租车里送流浪猫的经历。朋友捡到的玳瑁色猫儿伏在我怀里坐出租车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女友,说的居然是和D完全相同的一句话——
  它很乖。我在路上。

   D的新书上市了。她送出的书里,一本给了我,一本给了我现在的爱人。搬家那天,我们忍不住对着相同的书笑,因为不仅是D,还有其他朋友当初送书时也是分送两人,扉页有着签名和我们各自的名字,最后却殊途同归,在一个书架里并排而立。我在mail里对D说,我和那人,终究是在一起了。D回信说,早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语气冷静,一如往常。
  我总以为,D这样的女子,太聪明剔透,反而不容易得到简单的快乐。见她为了一些琐事认真地恼,说起她身边羁绊至久的那个男子,一贯地现出小女孩儿神态,我便有些放心。没人可以参透始终本末,做一个痴儿,有些许烦忧,其实未尝不好。 
  又一年冬天。每到这个季节,D总是嫌手冷。愿她早日遇到那个可以携手的人,暖手暖心,从此天涯。

2003-11-4

后记:这篇字是应D的邀写的。写完后贴在她的BBS上,D在后面写了这样的回帖:
   2001,其实不过2、3年以前,想来却是遥远的。也许换了心境。
   只是上个世纪的冬天,我终究还是考过了大师的毕业审定。至少要对得起那一年宠我替我付学费的人。
   这一年秋天开始,我对俗事过于认真和计较起来。
   天欲冷,我还是畏寒。